转机(15)
方规抢先冲进了卫生间,吃到脏东西要刷牙,“不准洗!臭着吧你就!”
臭李笃。
李笃第二天一早去教职工健身房冲了个澡,出来以后一直拿着手机。
临近暑假,课题被边缘化,两年来,李笃第一次让自己无所事事地放松下来,候在办公室里看监控。
宿舍养了猫,所以装上了监控。
摄像头门口一个,客厅一个,卧室门口一个。
李笃对猫不甚关心,但是方规的动向她有必要留意着。
毕竟大小姐现在手头有点钱了。
李博那边盯着手机目不转睛,虞赢卿这里不遑多让。
吃了李博士的饼完全没有消化不良,早上鸭血粉丝汤一口气干了两碗,进办公室坐下来便开启爆肝模式。间或问李博一两个问题。
快到中午,李笃打开电脑,琢磨着要不要进公寓的监控线路看一看。
昨晚进了卧室,方规一直没再出来过。
卧室没有卫生间。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大小姐不至于……
不应当……
至少不能……
李博士缓缓坐直。
虞赢卿激情洋溢地敲了一上午键盘,删删减减发现只剩下一页,人也跟着萎靡了,显然鸭血不如鸡汤昂扬精神。
“李博明年到期不续约,准备去哪里?”虞赢卿趴在桌上问,“方便透露吗?”
好像就从接了朋友的猫开始,高山仰止的李博便走下山巅,身上那股餐风饮露的仙气少了些。这么比喻有点阳春白雪,但虞赢卿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
前几个月她每次想跟李博说话都下意识仔细甄选措辞,现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不了再补救。交互模式发生了根本性、革命性的迭代。
李笃过了几分钟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唇侧扬起一抹难以解读的笑。
“不方便。”
方规没想到一觉能睡这么久。
一睁眼快十二点,肚子涨得难受。
开门被上方摄像头红光晃了下眼,依稀反应过来,低下。
昨夜睡梦过于跌宕起伏,长袖睡衣七零八落,一条袖子脱离臂膀自行其是,连带这一半几乎滑到腰间。
滚回去换了件短袖,出来把睡衣扔向摄像头。
质感水润的睡衣无声无息滑落地板,勾起对面一个同样无声无息的笑。
方规昨晚跟程文静打了半宿电话,控诉李小天才是个小混蛋,李大博士是个大混蛋。更懊恼当时只顾高兴,没跟便利店经理确认工资。
李大博士言之凿凿,她被吞的工资少说五六百块呢,越想越是忿忿。
小时候,方爱军教过她一句话,“不论亲疏,但与他财利交关,锱铢必较”(注)。
后来锱铢必较四个字成为机械厂厂训。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她反而忘了个干干净净。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懊恼过一阵子,方规跟程文静一拍即合,程姨今天来给她撑腰做主,去讨回被经理私吞的那部分。
“我们的目标是——”见了程文静,方规踌躇满志地摊开一只手掌,“五百块!”
第9章
讨薪这件事,李笃很小就有了实感,方规也不陌生。
爱军机械厂新厂投入生产的那年年底,十里八乡从南北方一线城市返乡的务工者,将一个相当陌生的名词带到了方家村:欠薪。
几个月后,“拖欠农民工工资”进入大众视线。
厂区食堂的电视连篇播放农民工讨薪难的报道时,工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不可思议,又庆幸机械厂从来都是准时发工资。
翌年,拖欠、克扣工人工资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之一,也成为机械厂非生产时间不管谁提上一嘴,就能立刻引发大片讨论的热门话题。
机械厂产能年年扩大,产品品类与日俱增,吸纳的就业人数更是呈倍数级增长。
新员工绝大多数是周边县市讨薪无果的返乡者。
甚至有一部分是从外省来的。
南下北上去大城市打工说起来钱多,实际能拿到手里的太看运气,没有保障。
机械厂的工资标准虽然比大城市确实低了不止一个档次,在当地却能轻松跻身前三。
最重要的是,当地人口口相传,爱军厂只会提前最晚当天,绝对不会延后发放工资。
传言与事实大差不大,但最后一条有一次例外。
新厂投入生产的次年开始,每到8、9、10号这三天,方规总会反过来早早地叫程文静起床,给她戴上小小的安全帽,穿上量身裁制的工装,监督方爱军去发工资。
老厂、新厂,办公大楼。露天搭个会场,摆一排桌子,一沓沓钞票就摆在桌面上,现场发、当众发,大家都看得到。
当然不是每个人的工资都由方爱军亲手发放。几千号人呢,哪儿发得过来。
他那是摆姿态,给女儿一个交代。
十几号、几十号人的施工队都有不发工钱的时候,上千号的爱军机械厂能保证按时足额发放吗?
怀疑像一阵风,吹进方家大院,再由方规的小喇叭吹向方爱军。
方爱军没当回事,这么多年了,他哪回少发过工资的。
方规对这事儿特别上心。
当众发工资的主意就是她的小脑袋里冒出来的。
雷打不动持续了一年,有天去新工厂的路上突降暴雨,发工资的地方从广场换到了食堂。
方规由程文静扶着,站在电视机下的餐桌上,认认真真监督方爱军发钱。
电视新闻在播放某领导为一位农村妇女追讨两千多元工钱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