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155)
方镇有宋晓梅。李笃心里回答。
明天就是宋晓梅的忌日了,她想去给老人家烧点纸。
但圆圆压根没提这事,好像已经忘了母亲的忌日。
李笃惦记了四百公里路,每次话到嘴边,直觉雷达嗡嗡预警,告诉她不能说。
李笃对宋晓梅的印象其实泛泛,但前天无意间在地图上看到“方镇”,一段记忆忽然浮出脑海。
宋晓梅大概第一个察觉到她在给圆圆洗脑。
那些如今回想起来并不高明的手段,在明眼人看来,恐怕也是拙劣得要命,被宋晓梅那样的人看穿不奇怪。
李笃记得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夜晚,宋晓梅特意给住在仓库的李小兰母女送炭。
老板娘的好意难却,李小兰张皇地找了一圈,没找到炭火盆,宋晓梅便让李小兰去找程文静拿。
李小兰去了。
宋晓梅拉过写作业的李笃,捏了捏她的肩膀,问:你喜欢圆圆,是吗?比一般小朋友对小朋友的喜欢要多得多的喜欢?
李笃敏锐地察觉到宋晓梅弦外之音,偷偷瞄了眼这个可以做她奶奶、却是大小姐母亲的老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宋晓梅说的是事实。
宋晓梅又问:是想跟她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李笃有些茫然,但宋晓梅说的依旧是事实,于是她点点头:嗯。
宋晓梅笑了,眼角眉梢唇侧都带着笑,是李笃有记忆以来“慈眉善目”最为具象*化的笑,语气也像哄孩子,柔柔的。
宋晓梅说:我们圆圆有主意的,脾气也大,你喜欢她,想跟她永远在一起,自己要当心喔。
李笃当时没放心上,只觉莫名其妙。
她瞧不起宋晓梅。
李小兰丢了她无数次,最后都把她找了回去,就算顶着恐慌症,在特别冷的那几天,也愿意烧上煤炉,让房间暖和一些。
宋晓梅好端端的,却冷酷地留下自己年幼的女儿,只顾自己舒坦,虽然这方便李笃行事,可偶尔,当大小姐落寞地抱着宋晓梅织的毛衣睡觉时,李笃难免为大小姐鸣不平。
宋晓梅,你好歹是当妈的人,你怎么这么自私、狠心呢?
然而正是这样冷酷、决绝、当断则断的母亲,教养出大小姐这样的女儿。
大小姐狠起心来抽刀断水,颇有其母风范。
最早从圆圆梦呓般的话里解读出表露心意的意思,李笃欣喜若狂。
她反复把那句话和圆圆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拆解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圆圆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圆圆不再把她单纯当成“取乐”的玩伴,可怜的、没人爱的小动物。
“离不开她”是圆圆自己说的。
这意味着,圆圆好像、可能、大概……她了。
李笃甚至不敢在心里拼出那两个字。
可惜初时的狂喜浓度再高,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疏离稀释,化作令人欲生欲死的不安。
圆圆排斥这样的情感,是溢于言表的抗拒。
她固执地认定李博士耍了手段,甚至说出了“你有毒,离我远点”的话,随后划了两道红线。
制胜关键的法宝自此失去用武之地。
李笃几次心塞莫名地想:我不用装可怜,我是很可怜。
圆圆怎么做到让她食髓知味以后,翻脸翻得如此突然且果决?
还不如破釜沉舟拼一把。
圆圆不费吹灰之力做到的事,李笃发现自己做不到。
眼皮子底下的朝夕相处变成了加倍的折磨。
看到“方镇”的那一刻,二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李笃蓦地想起了当年宋晓梅的话,如果它是给成年人的善意提醒,理应更直白:当心作茧自缚。
那些年里,李笃周密地严防死守,为大小姐高高筑起情感壁垒,避免她接触所谓的情情爱爱。
爱情,是这世界覆盖范围最大、波及人数最多的谎言,是自古以来最为无解的毒药。
如果不知何为“爱情”,自然不会被轻易蛊惑。
李笃从未考虑过这世界有谁对圆圆能比她对圆圆那么好。
更没想过是否有人能做到如她一般对圆圆死心塌地。
李笃想都没敢想过,如果有一天大小姐喜欢上什么人,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会怎么办。
杀了那个人吗?
她又不是没杀过。
李笃唯独没想过那个人可能是自己。
圆圆打定主意,八头牛拉不回来。
她觉得李博士在勾引她,她就物理隔绝李博士,精神摒除李博士。
李笃想去找宋晓梅,跟她说:你说得对,我们圆圆很有主意。我明白你的意思。
然后问问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四公里的路,开过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笃终究是错过了给宋晓梅上坟的机会。
回到申城正巧是立冬。
方规对传统节日没概念,洗完澡出来看到满满当当一桌菜,诧异地问:“曹阿姨你要辞职吗?”
曹阿姨:“啊?”
“做这————么多菜。”方规双手在餐桌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当散伙饭真不错。”
只听到后一句话的李笃眼前一黑,擦头发的毛巾不觉坠地。
曹阿姨听多了方小姐的冷笑话,配合地笑了两声,说:“哪能啊,碰上你们这样的主家,只要你们不嫌,我能做到你们赶我走。”
方规看了眼李博士,朝她的方向努努嘴:你主家在那儿呢。
曹阿姨走到李博士身边捡起毛巾,话一直没停,“今天立冬。我们老家立冬这天要吃咸肉饭,我老公家里是烧姜母鸭。李博士不是北方人嘛,就做了饺子,饺子有牛肉馅和猪肉馅的,也有素三鲜。方小姐老家是烧羊肉吧?我儿媳家里是要啃甘蔗,我榨了甘蔗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