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44)
“嗯。”方规不扭了,改抠手,“我知道林姨没跟成兴联系。”母女俩有一个算一个,连成兴公司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拎刀吓人家?”林爽笑着问,“心里那么大火呢?”
方规手指也不抠了,一双手按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我知道你心里有火,这两年的糟心事换谁谁不火?有火你发出来。冲我发,冲李大聪明发都行,冲成兴发更行,冲林可晴发也行——就是别吓人家了,林可晴上年纪了不经吓,上回你把人家吓得两宿没睡觉……咱有火就发火,别憋心里,憋着憋着成邪火了。”
天太热了,没一会儿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膝盖上。林爽捏捏方规的肩,摸摸她的后脑勺。
“没事儿,咱一步一步来,想做什么你爽姐永远支持你,林可晴也支持你。农场永远有你一份。”
……
李笃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程文静那天送来的杨梅酒终究被大小姐翻了出来。
李笃经过茶几,拿起酒壶掂了掂重量,一壶消下去一大半。
用来喝酒的碗里只剩下薄薄一层底。
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大约是空调吹得冷,毯子从头蒙到脚。
李笃掀开毯子,放出一张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脸。
“圆圆?”
比逗猫还轻的声音,叫醒了昏睡的人。
方规拉着李笃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也把李笃拉到了沙发上。
“李笃,林爽和林可晴都支持我,说不管我想干什么都支持我……”大小姐眼皮浮肿,飘忽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在面前的这张脸上,“你呢?”
李笃轻抚她的背,“我也支持你。”
“我不信,我不稀罕。”方规摇头,忽然嬉笑起来,“李笃,尤薇说她喜欢你。”
方规唇边残留一抹杨梅酒洇染的玫红,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李笃。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梁,看她凌乱刘海下轮廓若隐若现的眉骨。
“你认为她说的是哪种喜欢?”
距离很近了,大小姐犹嫌不够,扶着靠背跨坐在李笃腿上,把全部重心放在她身上。
胸口受到压迫,呼吸不可能保持均匀。杨梅酒的气味和洗浴用品的香味混合,霎那间将李笃笼罩,但比不过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的压迫感。
“我不……”李笃刚开口,方规便用拇指按住她的嘴唇,阻止她出声。
“这题我会哦,李博士。”
指腹在她唇上摩挲,总有小心或不小心突破唇线触碰到牙齿的时候。
“她希望像你对我那样对你……”
指尖撬开牙关,指腹覆在舌面。
“或者……像我让你对我那样对她……对吗?”
第27章
每个人都有青春期,大小姐也有青春期。
在方爱军的严防死守和很多人心照不宣的避讳下,大小姐的青春期来得比一般人晚。
但它终究来了。
来势汹汹。
李笃很难忘记看到大小姐在搜索框输入「zuoaishishenme」的感受。
是迄今为止恐慌症发作得最快同时结束得也最快的一次。
大小姐打字喜欢把一句话的拼音全部输入,再逐一选择对应的汉字。
幸好她有这样的习惯。
那时候大小姐坐在宿舍的床上,背靠张贴了精美壁纸的墙壁,宿舍早熄灯了,照亮她的是床头一盏小夜灯和笔记本屏幕光,不算明亮的斑驳光线中,犹可见大小姐脸上带着一点恼怒,带着完全的、明目张胆的好奇与隐隐期待,她咬着唇,辨认并敲击键盘。
十几分钟前,室友们忽然讨论起了性与爱。
大小姐就读的是一所艺术院校,这里的学生开放、前卫,方家大院视为洪水猛兽的事物在她们眼中好像吃饭喝水般寻常,好像呼吸般不可或缺。
四人寝,大小姐有三位舍友,但她隔壁床的女生在军训结束的这天,一直没回宿舍。
这在大小姐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其她人看大小姐同样不可思议。
艺术学校的学生家境普遍中等偏上,大多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但也没有方大小姐那样的,入学报到时乌央乌央来了四十多号人,装满一辆爱军集团的大巴车——姨姨和姐姐们能来的全来了。
大小姐第一次离开方镇独自生活,一堆人揪着心。
程文静张罗着布置宿舍时,这四十多号人挤在走廊里,轮番给这个同学礼物给那个同学礼物,声势浩大却也质朴笨拙。
她们说:多多照顾我们阿规哦,长这么大,都没独自离开过家。
她们也说:我们阿规性格很好的哦,你们一定会喜欢她。
大小姐一天之内便在学院扬了名。
同学们很快发现大小姐确实讨人喜欢,充满想象力和创造性思维的未来艺术家们关注她、观察她。校园论坛上甚至有评论说这位大小姐简直就是肥皂剧里走出来的角色,拥有倾注了大量笔墨精心塑造的特质,因而与现实世界又有那么一丝微妙的脱节。
而与她接触较多的室友,则毫不费力便辨别出大小姐是一个从小在玻璃茧房长大的洋娃娃。
天真又美好,温暖又善良,让人情不自禁地偏爱。
大小姐很关心夜不归宿的室友,给她发了很多条信息,直到熄灯都没收到回复。
于是大小姐忧心忡忡地问:丙丙一直没回信息哎,要不要报警啊?
室友赵甲说:宝宝,不回信息就要报警吗?万一人家正在忙呢?
大小姐说:可是她忙了好久诶,好晚了。
室友钱乙说:宝宝也知道是晚上呀,那宝宝猜猜看,会不会是丙丙不方便回信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