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咸鱼太后的第二春(4)

作者: 鼠胆一寸 阅读记录

她俯视着他的乌纱描金曲角帽,情绪纷杂,这种冠只有权高位重的内侍才能戴,分明三年前他还是带罪之身,不知不觉他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尚膳监小侍做到了司礼监提督的位子,不可谓不艰辛。

窗外陡然传来一道惊雷,他漆黑的眼底才生了些许光亮,淮之直着身子,脊骨也直直地。

他每日对着权贵卑躬屈膝,在众人眼里自然矮了半头,别人面上奉承他,心里唾恨他是个死宦官,大奸臣。

可唯独在杏瑛面前,他想平等地看着对方,即使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因为身体残缺就低看他,因为他的杏瑛打小就善良心软,可他还是怕。

只见他死死盯着魏杏瑛的圆眸,执拗道:“淮之不忙,太后的事在下还是想亲力亲为。”

魏杏瑛舍不得说重话,只得哑着称是。

永和宫又陷入了寂静。

程淮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带着热气不大的油纸包,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地揭开油布包裹,其中六块色泽鲜润的糕点堆叠。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椰奶糕,以黏米粉和栗子粉为主,又加入椰奶分层蒸制而成,口感细腻。

当了太后以后她受掣肘,不能随心所欲地支使御膳房,已经有两余年没有吃过了。

丝丝缕缕的甜香从不远处糕点滑到了她的鼻腔又到口舌和食道,胃里发出一道咕叽的声音。

魏杏瑛饿了,刹那红了脸,小巧的手掌捂了捂肚子似想挡上一挡。

程淮之浅浅勾唇,似得到了极大赞誉,劝道:“娘娘,这是臣特意在小厨房给您备的夜宵,您趁着热吃吧。”

还是被美食俘虏,魏杏瑛下了床,几步到了糕点面前,接过,皙白的手指偶然滑过他冰冷的指尖。

细密的痒从他的指甲渗到了骨头缝里,激得程淮之眸子一暗,又立刻低垂下头掩饰脸色,藏在窄袖里的手悄悄曲了曲手指又攥紧在掌心里。

魏杏瑛往口中塞着糕点,粉白的屑沾在红润的唇角也顾不上管。

他侧脸紧绷,刻意不去看那极富诱惑力的雪肤红唇,盯着太后裙角银线绣的杏花,絮叨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

“太上皇最近病情加重了,御医说是肾虚脾胃弱所致,也不敢加大药量,怕虚不受补。皇上说久不下雨,边境又战乱,多事之秋,宫中减膳素食为好,当为国家祈福,宫中的蔬菜如酱的采买单子都得我一一过目以后再去找户部批款,尽量削减开支当先。”

“以后各宫都不能大鱼大肉,美食珍馐等随便吃了,只得最基本的一荤两素一汤了,怕你饿着,御膳房我有权限,你想吃什么告知与我,我晚上特意做了带给你或者你让祈春去小厨房报我名字即可,他们不会为难永和宫。”

“皇上看重我,让我跟了一个大理寺妖书案,查出了一个官员小卒,好像和卫家有关联,我正顺藤摸瓜地往上查呢,可能不能总来见你了,你有事让祈春告诉我我就来。”

宫内烛火噼里啪啦地叫出音来,程淮之边说边看着对方脸色,似在试探似在打量。

魏杏瑛低着头,捏紧手里的香囊,鼓足了很大勇气为难道:“我和众人都一样吧,不用你的特权,淮之,不要再杀人了,很多人都太无辜了。”

程淮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阴狠,解释道;“杏瑛,我没有杀过无辜的人。谁告诉你的?”

魏杏瑛叹了口气:“你有数就行,我不会阻拦你,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应当也是知道的。不早了,你先下去吧。”

程淮之又匍匐在地,行了极深的礼,才后退着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良久,眯紧了眸子,手扶住红木宫柱,胸中情绪激起千层浪,到底是谁告知了对方他杀过人?

陈锦琮?还是当他是眼中钉的卫家,又或者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那柄刃,良妃?

第3章 年轻姑娘有点脾性可以

昨日的春雨已停了,夜里隐约能瞧见几颗扎眼的星子,渐渐暗淡下去,像这后宫里的底层奴才宫女们,死了或者没了,也是不打眼的。

打春堂阁出来的内侍李鱼,抱着灰鼠团花锦纹大氅来接他的主子,远远瞧见了自个儿主儿在永和宫门口愣神,于是又缩着脖子静静等在一侧。

只见这小内侍穿了件灰色圆领衫,配一件同色短窄坎肩,着一双青色短筒靴。

说来也巧,他早年和程淮之一同进的内廷,不过出身比程淮之差上很多,不是官家出身,而是自卖自割进来的。

他娘本是青楼妓子,从小带大了他,可后面得了杨梅疮,全身溃烂发脓,老鸨准备把她用草席裹了扔到荒郊野岭里,是他找了位娘早期入了宫当太监的恩客,才让娘赎身,如今住在庙附近一个茅草屋里,病吃了几幅药有了些许好转,正等着他的月俸呢。

程淮之虽然表面上说和他是同僚之谊,他也不会不知分寸地这般认为。

当年他还是个尚饎局管理薪炭粮食的小太监,也不懂讨好人,更不会从中得油水,被一些得势的太监欺压霸凌,可以说暗无天日。

他和程淮之的渊源大抵是他捡过一个缝着梅枝杏花的香囊,不知被谁摩挲得脱线发黄。

他偶然撞见过程淮之把玩在手中,知是其心爱之物,给他送了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程淮之掉眼泪,如松山玉一般高洁的公子颓唐地坐在地上,抱着香囊泣不成声,像孩子找回了最爱的布娃娃。

三年前他被上头嘱咐额外照顾刚入腐刑又苏醒的程淮之,他分明瞧见他面色惨白,死去活来过一回,冷汗直流却愣是半点泪没掉,他还惊愕对方钢铁般的意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