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235)
赵祯的性格到底是柔了些,在又问了一遍,依旧得到的是相同的答案之后,他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行吧,调军换防。宫中宿卫共有三千,你欲调何军换防?”
赵昕应答如流:“忠正军如今有四千余人,调五个指挥即可。”
赵祯一噎,同时感到不妙,开始痛恨起儿子走一步看三步的个性。
但当妥协开始时,其进程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即使已经知晓儿子必然能给出全套应对方案,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可事起紧急,印玺皆不在身边,如之奈何?”
“事急从权,陛下只需草诏一封,签上花押即可,臣这里还有太子私印,想来命令必能通达。”
花押是本朝帝王自创的符号,类似于防伪标记。
而依本朝制度,官家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军头。
加之忠正军中的中低层军官几乎都是赵昕一手提拔起来的,再盖上太子私印,这兵还真调得动。
眼见拖字诀也被轻巧破解,赵祯是真的想把赵昕这个只会给他添堵的逆子给踹出去,再把房门关上,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可已经迟了。
权力所具有的排他性平等地针对任何人。
当他在面对刺客来袭时没能站出来,当他在赵昕提出调兵换掉宿卫时没能第一时间完全镇压,当他甚至无法阻止调来换防的军队是属于赵昕的心腹时,权力的天平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向了赵昕那边。
作为稳居紫宸几十年的帝王,赵祯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签花押的时候手都在抖,最后泄愤般地把笔摔在了托盘中,怒视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下太子你满意了吧!”
赵昕对此无悲无喜,沉默地端着托盘离去。
他今晚已经赢了太多,没必要再去刺激一个只能无能狂怒的爹。
赵昕走出门外,喊杀声早已远去,唯有火把结成的长龙向他清晰的表示长夜未明,被照亮的只有一隅。
赵昕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入肺之后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变得清醒无比,开始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发号施令。
“王贡、种谊,拿着这两份诏令出宫去寻王韶与章楶,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是!”
“赵克坚、赵克城,带着人守好坤宁殿,没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张熙,你带几个人,去把都知王守忠、副都知郑保吉,还有皇城司的叶明和杨景宗全部找来。
“孤要好好问问他们,官家以性命相托,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份信任,又怎么守整座皇城的!”
“是!”
赵昕的几个伴读接了命令后相继离去,只剩下曹评与晏几道。
相比于晏几道的老神在在,曹评可就太急了。
要知道晏几道一直是往文臣侍从,掌机密要事方向培养的,和他们这些人不在一个赛道,有镇定自若的本钱。
而且自古大轴无小事,曹评太想知道自己会被委以什么任务了,又能取得什么样的进步了。
赵昕的举动也很不寻常,不停摸着随身腰刀,极其认真地望向他:“曹评,我能信你吗?”
曹评哪里能不明白,当即单膝跪地:“若殿下不弃,臣定赴汤蹈火以报,万死不辞。”
言罢便感觉手中一沉,却是赵昕将腰刀解下扔给了他。
“记住你说的话,去帮我办一件事。”
第92章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曹评此时的心情,那必然是郁闷。
换成三个字,很郁闷。
四个字,非常郁闷。
曹评控制不住地用手摩挲着刀柄,使力将刀抽出来半截,看着雪亮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把宝刀是东京综学冶炼科学生集体打造,然后献给殿下的。
最好的材料,最先进的技术,最用心的态度,以及最佳的运气,才得到这么一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
这把刀如果放到两军相争的战场上,绝对会是敌军的梦魇,不知会饱饮多少人的鲜血,铸就赫赫威名。
可偏偏是落到了殿下手中,平常只能束之高阁,浇灌它的也只能是他们这些伴读哗啦啦的口水。
正如他此时被委以的“重任”一般。
殿下十分郑重托付给他的大事居然是让他带人来保护苗贵妃和福康公主,这叫什么事啊!
无可否认,这个任务十分重要。
作为太子殿下的伴读,曹评要比其他人更清楚殿下是多么看重生母与同胞姐姐。
先救驾是出于太子这个身份必须的政治操作,而派人保护生母与同胞姐姐才是内心真情流露。
托付家眷是信任的最高等级。仅凭这一点,曹评就能拍着胸脯说一句自己是殿下的绝对心腹,把其它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也就晏几道勉强能尝个灰尘味。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曹评志不在此啊!
他是济阳郡王的后人,曹氏是以武起家,以武立世的!
从前自朝廷到官家都是重文抑武,走武将一途见不到半点光亮。
所以他可以接受长大后当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或者防御使什么的,配合着朝廷把优待开国功臣后代的戏唱下去,享受一份既撑不死,也饿不着的富贵。
毕竟大家的日子都是这样的,做出头的椽子不仅会先烂,还容易带累家族。
然而现在时代变了!
太子殿下自己就是朝堂上最出头的椽子,最大的激进派。
硬生生把那些从前割到文官碗里的肉给抢了回来,让武官的路看起来有了些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