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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宋仁宗(263)

作者: 御风流 阅读记录

于是赵昕就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二十年前的此地不仅没有农庄,连人烟都少见,只住着几户靠山吃山的猎人。

人烟多起来全因后来搬来了个姓华的大夫。

说是因为战乱从北边的丰州逃难过来,发妻在逃难路上冻饿而死。

彼此少年结发感情很深,又怕新娶的妻子怠慢了女儿,所以干脆绝了续娶的心思,只带着女儿到山里过活。

这些大家都不在意,谁叫他们生在了不太平的地方,早已被苦难磨没了知觉。

华大夫的医术也不算强,但胆子很大,只要敢送来,他就会用尽一切方法治。

家中的工具摆得像个木匠,被好事者起了个人屠的称号。

毕竟谁家大夫治病还得用上锯子铁锤的,比起救人,更像是杀人。

但华大夫不在意别人怎么叫他,那些被家里、军中袍泽们抬到华大夫面前求诊的伤兵们也不在意。

不治肯定死定了,治了说不定能捞条命回来,那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这样,华大夫十个里头总能救回来一两个,而且诊费和药费都要得低,名声慢慢传了出去。

有些人因为伤得太重不好挪动,家人们便在山里搭起简易窝棚。

后来伤好了也因容貌、肢体上的残缺不愿下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形成了村子。

人红是非多这五个字放在哪都适用,村子才成立没多久,华大夫就接到了军中的征召令,让他去当军医。

华大夫名声虽好,但根基太浅,无权无势。

所以哪怕明知道是城中几大药行嫉妒被他抢了生意,联手把他架在火上烤,也只得为了保全女儿入了军伍。

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但村子并没有因为华大夫这个纽带离去就散伙,因为华大夫的独女继承父志,用青出于蓝的医术成了新的纽带。

军中忌讳多,除非是到了城破之时,否则是不可能征召女子上战场的,于是沉重的伤兵们还是拖家带口的往这搬。

和所有人想的一样,小华大夫绝不会死于军阵,但却在婚事上摔了个大跟头。

拥有着好医术的大夫自然会引来病患,小华大夫后来救治了一个被人抬上山求诊的重伤兵卒,人长得不赖,脾气也温和,在治伤期间与小华大夫走得极近。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村中的叔伯也都看好这一对,多方打听这小子的底细,商量着多凑些嫁妆争取让这小子当个倒插门。

人离乡贱,看着长大的闺女可不能让别人给欺负咯。

那兵卒也笑嘻嘻的应承着。

结果到了摊牌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士卒向小华大夫自表情况的时候的确没撒谎,家境不错,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好得十分过分。

那士卒姓折,府州折。因为到了年岁,所以按折家惯例隐姓埋名在军中当上一年大头兵,免得不知疾苦,性子娇纵。

虽然是庶出旁支,但却是现任知州的庶弟,不是其余旁支能比的。

所以休说是倒插门,就是小华大夫想嫁过去都得当妾。

小华大夫狠狠哭了一场,然后把上门说亲的媒人给赶了出去。

父亲就是死在军中,就算折家不知情,她也过不了自己心中的关隘,岂能嫁去折家为人妾室。

媒人锲而不舍来了五回,小华大夫也就持续不断赶了五遭。

媒人没有来第六次,小华大夫的肚皮却像是吹了气一般鼓起来。

村中都是自己人,没有人说闲话,沉默地帮助日渐沉了身子的小华大夫挑水、洗衣、做饭。

“就这样,七个月后,青蔓出生了。我比青蔓大一岁,小时候还说过要娶青蔓当媳妇的浑话。

“华姨听了只是笑,但我爹可把我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说起幼年糗事,冯泉脸色有些微红发窘,但旋即释然,咧着嘴笑道:“等到再长大点就知道不可能啦。

“青蔓比我们聪明太多,学什么都学得快,我们和她一比,脑袋被衬得和榆木一样。我们四五岁和泥玩的时候她就在学着辨草药,知药性了。

“再大点就总用霜电哄着我们给她当扎针的靶子,谁要是调皮捣蛋被她知道,一定被扎得嗷嗷叫。

“我爹还有董伯他们的命都是华姨救回来的,他们护着华姨,也教我们得用命护着青蔓,可是……”

赵昕回神,他也是看过无数故事的人,见冯泉眼睛都红了,于是接话道:“折家找过来了?”

冯泉点头,语气闷闷的。

“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消息传出去的,青蔓只是去城中买布的时候救了个人,也没留下姓名,可没两月折府的人就骑着高头大马找来了。

“他们说青蔓是折家的血脉,得认祖归宗。但华姨,华姨……”

赵昕给已经泪如雨下的冯泉递了一块手帕,任由他发泄情绪。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难怪折璇生母没有葬在折家祖坟,而是葬在后山。

因为以时下的价值观,生的孩子比生下孩子的母亲要重要得多。

折璇的身份严格说来是外室子,生母未婚先孕,自是进不了折家的门。

但对于孩子来说,认祖归宗是个极好的出路。

而折璇的生父据冯泉所说是这一代折家家主的庶弟,按年齿推算,大概率是折继祖。

赵昕暗中用系统查了一下皇城司编纂的府州情报录,上面对折继祖的评价是性情忠厚,不堕家风。

换句话来说,是个遵守现行规则的老实人。

这样一个人,能将折璇这样一个血脉存疑的外室子接回去教养,应该就是他所能做到的顶格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