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273)
叫骂声在步入堂中后戛然而止,唐彬的膝盖开始止不住的发软。
这,这是什么情况!
事实证明,当你预感到事情有朝坏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那它大概率真的会变坏。
一个很久没听到,但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声音从堂后传出。
“你说折知州审不了你,那孤呢?孤有没有资格
审你?”
“哐当——”唐彬双膝一软,直直地砸在了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疼的声响。
唐彬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砖面上,整个人呈现出极为驯服的姿势,从喉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殿下……”
第106章
因为印象总是先入为主,尊贵的身份又需要排场来衬托,所以直到此时满堂朱紫齐齐起身,冲赵昕行礼,口称殿下,折璇才对赵昕的太子身份有了实感。
原来她习以为常的小夫子,才是极其稀有的模样吗?
不过进入太子身份的少年虽然看起来威严无比,但她也感觉到少年身上多了点萧索。
不过这份萧索很快被善于隐藏伪装自己的少年散在了话语里。
“唐彬,孤在问你话,孤够不够资格审你?”
唐彬如今是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曾于睡梦中模拟过无数次的画面此时真实发生在眼前,那些早早准备好的言辞忘得一干二净,只能颤抖着趴在地面上,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赵昕见状无声叹气。
干事时自欺欺人,胆大包天,事发后战战兢兢,悔不当初。
果然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唐彬了。
面前这个家伙之所以表露出恐惧,并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纵然配角十分不上道,但戏还是要接着往下唱。
毕竟戏台已经搭好,观众难得请全乎,不好好利用是要亏大发的。
好在决定勾掉唐彬的性命后,理智占领高地的赵昕就模拟了许多种情况,于今只需要拎出来独角戏这一种而已。
“好,你不说话,想来孤是可以当你默认的。
“但你是孤带出来的人,孤不记得曾教过你遇事缄默,犯错不认。”
赵昕一拍惊堂木,陡然提高音量:“一期三排六班唐彬何在!”
久远的记忆被这一喝唤醒,经过长久严苛训练所形成的条件反射更是先于记忆发出声音。
“到!”
在听到唐彬大声应到的声音后,除了策划此事的赵昕,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呆愣状态。
文官们还有些不明所以,武将们却把头偏开,不愿再去看已经哭得呜呜作响的唐彬。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唐彬彻底没救了。
真要保,就不会在公堂上叙旧情。
赵昕察觉到了人群片刻的骚乱,但他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盯着唐彬:“你既然应了到,那就回答孤方才的问题!你认为孤到底有没有资格审你。”
唐彬五体投地,不断呜咽的状态持续了好一阵,赵昕也不催促,直到他哭够了,慢慢抬起上半身,但头埋得很低,只给了赵昕一个后脑勺,慢腾腾地说道:“我是殿下的臣属,殿下自然有资格审。”
“好,你承认就好。那孤再问你,知不知道孤今日所为何来?你又清不清楚自己为何跪在这大堂之上?”
唐彬当然是清楚的,从他收第一笔钱时就设想过,如果自己真有这么一天时会是什么模样。
只是没有管束的环境让他渐渐忘却,唯余偶尔的梦境提醒着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但梦总是会醒的,醒来后就是新的一天。
被私欲纵大了的胆子让他行事逐渐肆意嚣张,唯有靠着我对殿下赤胆忠心,随时可以豁出性命去做任何事麻痹自己。
毕竟本朝的文也好,武也罢,许多前辈都是这么做的,他只不过是遵循旧例罢了。
可任唐彬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殿下亲审。
而且左边坐着昔日同窗,互相交付过后背的战友,右边坐着本路平常难得一见的众位高官。
想来从立朝至今,也就只有冯伸己能与自己今日的排面差堪比拟。
以殿下的行事风格,既然能让皇城司抓他,肯定是掌握了相应的证人证物。
唐彬不愿意为自己再增笑料,勉强压下面对死亡的恐惧,又一个头磕在地上,用驯服但沉默的姿态表达了自己的诉求:罪行都认,只求速死,以谢天下,也还殿下您教导提拔的恩情。
赵昕快要被唐彬这浑人的一根筋给气笑了。
如果一死了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国家设律法,世间定道德是为了什么呢?
唐彬这个浑人先遵父命糊里糊涂考进了讲武军校。
但因为思想太过机械教条,不懂变通,被他丢到了当时刚刚起步,急需积攒总结经验教训的炮兵小班。
后来得曾巩相助,在征交州时如有天助般放翻了李常杰这个交趾军方面统帅。
紧接着又因为急于求成,在新兵训练中使用体罚,踹人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炮口,导致左手被炸膛的炮口报销三根手指,只能转任文职。
最后收钱收得手滑,把自己送到了这审判大堂上,送到了他的面前。
一路稀里糊涂行来,如今还要稀里糊涂去死吗?
而且你通过速死得了解脱,我多半还要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视为刻薄寡恩。
你死,是因为你违反律法,从屠龙的勇士变成了恶龙,不是外界风传的得罪了我喜欢的姑娘。
虽然用脚趾头想都能肯定后一种说法因为更劲爆,更吸引人眼球之故会传得更广,拥有更多的拥趸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