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59)
后边那些随大流的官可没那么高的政治素养,再加上离得远,并不知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出了意外呢,有胆大的就翘首支足,想要看看热闹。
这个时候就能显现出天子和太子这一步之遥中所蕴含的巨大差距了。
因为赵祯是天子,哪怕是个已经失去实权的天子,但只要他坐在天子的位置上,那么他在公开场合做出的举动就不会有错。
所有的压力都会自然地转嫁到赵昕这个另一个当事人身上来。
这是赵昕最怕遇到的状况,因为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条下,他没有办法完美解决。
感受着背上愈发炽热,甚至于令他隐隐感觉疼痛的视线堆积,赵昕一咬牙一闭眼,噔噔连上两步,在赵祯下面的一个台阶站定。
“官家,臣奉诏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又想控制事态,赵昕的称呼十分保守。
赵祯笑笑,笑容里有些赵昕尚不能理解的意味。
然后赵昕便感觉手臂一沉,有力量意图带着他朝前。
赵祯那脆弱的身子骨赵昕再清楚不过了,哪里敢在这山道上强行挣脱,只得顺从着往前。
然后便是瞳孔地震。
他怎么与赵祯站在同一块石阶上了!
哪怕是赵祯主动拉他上来的也犯忌讳啊!
正脑筋急转想词,欲要逃离这个修罗场,赵祯却紧紧拉住了他,同时低声说道:“莫要惊慌露了痕迹,扶我上去。”
赵昕心中大震,这才有精力去感知被他半搂在怀中的手臂是多么瘦削无力。
哪怕是被厚重的衮服所包裹着。
而且离得近了才能发现,赵祯的脸色有些苍白,额上也已布满了汗珠。
赵昕心中突地有些慌:“爹爹……”
封禅虽是为了祭祀天地,但具体施行者可是天地就间最尊贵的人,所以一应流程还是得为帝王服务。
从请神的庙宇到山巅封禅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长,否则要是从山脚一路爬到山顶,那就是纯纯的熬人了。
但现在还没走几步路呢!无良爹如今也才将将要满四十三周岁而已!
关于赵祯的衰老,赵昕一直是知道的。
空穴来风,必定有因。
太医院将请平安脉的时间从一旬缩短到五天,又从五天变成现在的三天。
窥探天子脉案犯忌讳,坏规矩,更会触碰到老父亲敏感的自尊心,所以赵昕从没有去看过,但太医院请求增加拨款的劄子他可是看了不少。
私底下稍微查查,就能查到太医院将朝七成的拨款用于药材采购,而所购者大多是人参、石斛、何首乌、苁蓉等名贵,又温补的药材。
而且近些年赵祯泡在丹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其中虽少不了大权旁落后借助兴趣爱好排解苦闷,但与那群道士们的谈话越发偏向延年益寿,祛病长生。
赵祯的饭量越来越少,睡眠时间越来越短。脾气也变得反复,对待宫人不似早年那么宽和。
但一切都不如亲自上手来得直观,冲击力强。
赵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意识到,他的父亲垂垂老矣,他的君王日薄西山,他一直敬畏但又锲而不舍撬动的权力高塔正在迅速崩塌。
“爹爹,凡事过犹不及,今后铅汞丹砂之类的东西还是少吃吧。”赵昕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那些玩意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纯慢性毒物来着。
赵祯微微摇头,晃动的冕旒让赵祯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言语。
“走吧,莫误了吉时。”
感觉到手上微微加重的力量,赵昕不敢再怠慢,尽量不着痕迹地搀着赵祯往上走。
有了这档子事做铺垫,之后赵祯宣布让赵昕代替他去宣读祭天文稿时百官们也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头铁如包拯都没跳出来说什么事先未曾告知,有违礼制。
父子俩之间明显在玩有且仅有他们能玩的小游戏呢,旁的人谁敢露头谁就得死。
而赵昕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唯垂治五年,岁次癸巳,孟夏之月,庚辰之日,大宋嗣天子臣赵祯……”
赵昕读到赵祯二字时有些微的卡壳,毕竟这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他的,而他又确实是距无良爹位置最近的人。
但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咋办,继续读呗。
“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皇祇:夫玄穹高远,垂象以彰明德;厚土无疆,含章而载群生……
“……
“臣德非禹、汤,业谢文、景,而遐陬慕义,重译献琛。此盖昊天之眷顾,非臣智力所能及也。谨率百辟,奉珪璧牺牲,粢盛庶品,祗荐禋祀。
“尚飨!”
随着赵昕最后一个字落下,偌大的祭坛上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天地间唯余烈烈的风声。
赵昕有些恍惚,呆了呆才起身将捧着的祭文放入了铜炉中焚烧。
很快青烟升起,直入云霄,仿佛真有个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接到了这篇祭文。
而当做完这个步骤后,赵昕罕见地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干什么了。
赵祯这一套悖逆常理的组合拳着实打得他有些懵。
不过赵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回来,跪下。”赵祯指了指身旁的蒲团。
赵昕依言乖乖跪下。
“休要怪朕多事。你得圣祖传授,少小开慧,心高气傲。轻祖宗,蔑成法,破旧规,行下之事莫不火中取栗,将来说不得会毁誉参半。
“万幸心中有执,轻个人之欲而担天下之责。能自约自束,重黎庶,劝农桑,敬天地,否则朕即便是绝嗣,愧对先祖,也不会把万里河山交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