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90)
一起在血水里摔过跤,章楶也知田奉性子,收了抓差的心思,凝神看向田奉掏出的豆腐块。
凭着章楶的经验,他迅速判断出那是一份报纸,所以他首先看向报缘,读出报纸名称。
然后心中便生出波澜。
“《南京早知道》?这是辽人的报纸?”
辽国有报纸不稀奇,毕竟北边那个国家向来是成系统地复制本朝制度。
在朝廷已经将报社编入礼部,向天下军州铺开后,辽人不效仿才是咄咄怪事。
尤其析津府还是汉人聚集之地,即便长期居于契丹人的统治下生活习俗和文化风气都不可避免地胡化,但隋唐几百年的开科取士还是令读书明理这一旧俗坚强地保留下来。
因此处于辽人治下的南京报业尤为繁荣也就不足为奇。
奇怪的是南京城的报纸怎么会出现在田奉手里,而且从这纸张质量和油墨气味来判断,明显是属于捕风捉影,噱头重于实际的小报一流,放在东京城里是严肃打击取缔的存在。
田奉但笑不语,只是默默将叠成豆腐块里的报纸展开,露出他真正想要章楶看到的头版头条内容。
章楶目光扫到那行明显经过特别雕制的头条标题时立刻瞳孔紧缩。
“另有隐情?宋使竟成内斗遮羞布!”
他并非惊叹标题,毕竟东京城里小报为了博眼球促销量,更过分的不知凡几,而是惊讶于立场。
起这么个标题,明显是向着他们的。
在两国关系风声鹤唳的当口向着“敌对国家”,甭管这份小报销量如何,报社所有人都得一起完蛋。
因为这完全能被称做通敌叛国。
即便文章里做出反转,可长篇大论的文章哪里有短小精悍的标题传播得快,引人遐想呢。
章楶完全可以想见在这份小报面市后,析津府里会迅速多出宋使无罪,只是倒霉被当成了争皇位挡箭牌的流言。
更何况在他一目十行看完正文后,惊讶地发现正文根本就没反转!
全文只讲了一个故事,如今的辽主耶律宗真有意除掉为他皇位稳固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亲弟弟耶律重元,替自己亲儿子耶律洪基铺路。
所以耶律洪基战败归国后迅速心有郁结,重病不起,其实完全是假消息。
而耶律重元察觉了这个阴谋,不想坐以待毙,但苦于有虚名而无实权,无法调动兵马上演宫变,所以花大价钱辗转找到了宋国军器监的几个叛逃工匠,想借助宋国的火器来一场擒贼先擒王。
并且为了将来能有退路,还积极和宋国使臣联系,期待事成之后得到宋国皇帝的承认,如果宋使能够提供帮助更好不过。
而宋国使臣心秉正义,知晓是非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耶律重元的提议,并将消息告知了耶律宗真,使耶律宗真定下以身入局,钓贼出渊的险计。
不过耶律洪基在联夏伐宋,却大败而归后就对宋国抱有极大的敌意和恐惧,所以再度背信弃义,借机以宋使与耶律重元是同盟为由,围剿宋使,好抢占道德制高点,再度对宋开战。
该怎么说呢,章楶看完这篇文章之后,满心里就一个感觉:怪,很怪,非常怪!
他见多了各有立场拼命攻讦对方,疯狂洗白己方的文章,但这篇文章能通俗易懂地把“敌方”,姑且先叫做敌方洗成清清白白一朵莲花,自己这边却是各怀鬼胎的全员恶人显然是需要强大实力的。
就这文章中所描写的辽国皇室所作所为,完全称得上礼义廉耻,四维不张。
而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相当于在暗戳戳挖辽国合法性的墙角了。
并且这文风,他总感觉有些熟悉。
章楶轻敲着桌案,一个离谱至极的念头逐渐冒了出来。
可官家曾经也告诉过他,当一切的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即便剩下那个可能性再不可能,想起来再荒谬,那也必定是真的。
章楶不再敲桌子,用手指压住小报,发出笃定的声音:“皇城司的?”
田奉欣赏他的敏锐,乐滋滋地点头,然后呲着个牙笑道:“这帮家伙是藏得真深啊,早知道是自己人,当初他们往这边走私报纸的时候就把手抬高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章楶挑眉:“这份报纸在南京城里买得很好吗?”
怎么还闹到走私的地步了!
田奉拍手笑道:“何止是好,简直不要太好,辽国几份官报加一块也没卖过它的。上京府里也派人来找过茬,但找来找去总是不了了之。
“谁叫再怎么说都同为汉家人呢,辽国南北各循其俗,各用其制是老规矩了。
“而坊间盛传这份报纸背后有着大商贾,把上下都给喂饱了,所以才能屡屡脱逃。如今看来,怕是那海里的勾当。”
能把南京城上下官吏都喂饱的暴利生意,还沾着海,不用说,肯定是盐了。
事情到这已经很明白了,但章楶却难得犯起了糊涂,道:“此事似非你我所宜。”
说白了就是情报和舆论战线上的成绩再突出,那也和他这个军事线上的将领关系不大,无论是想请求帮助还是邀功领赏,都不该找到他这来。
田奉就猜到章楶会是这个反应,所以也不卖关子,简单直接说道:“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个。
“而是皇城司因灭夏之时用信鸽明文传递军情,不幸为夏贼侦知。若非官家智慧无双,逆贼李元昊便要逃脱。所以皇城司挨了训斥,又得官家指点,创了密文暗码。
“你别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只隐约听说下一届的军校里会有皇城司的人专门去教授。你到时要是还感兴趣,可以抓个人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