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52)
哪怕如今两府同处于一城之中,也是消息隔绝。
但过往共抗西贼的情意做不得假,再加上官大一级压死人,于是纷纷躬身见礼,口中称道:“见过韩招讨。”
韩琦急步入堂,匆忙抬抬手算是叫起,径直走到范仲淹面问道:“希文兄为何突然调兵聚将?可是夏贼又有异动?”
范仲淹这才如梦初醒,脸上浮现出笑容来,道:“是稚圭来了啊,坐。”
韩琦却丝毫听不进去,双手撑案,一副非要他立时拿出个说法的急切模样。
范仲淹见状立刻想起了那封随官家手书附来的,姑且称之为书信上的歪斜稚嫩字迹:“韩稚圭大计无差,缺于细务。”
意思就是说韩琦在大的方针战略上还是没什么毛病的,但执行力有些问题,小细节上的不重视,会导致实际所得结果和原定计划偏差万里。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三年前的好水川战役,派出的将领任福是个轻敌冒进,好大喜功之辈。
甭管是不是提前预料到了,又百般叮嘱,任福本身的性格缺陷占大部分原因,败了就是败了,功推于上的反面是过归于上。
更让那那叛至西夏的张元写出了“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的嘲讽打油诗。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常年交手过招的老对头。
可远在东京城的豫王仅凭看历年的战报与箚子,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其识人眼光真可谓称得上毒辣二字。
他并不怀疑这个观点是旁人教授给豫王的,因为唯一能对豫王把事情挑明的官家恐怕自己都没看出来。
范仲淹不言语
的模样引得韩琦越发焦躁,但他也知道自己虽与范仲淹共同驻守泾原路,但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将范仲淹视做主导者。
官场规矩,不可以下犯上,所以他也就只能干着急。
范仲淹却是个脾气好的,先挥退了堂中站立的诸多僚属,又吩咐长子范纯祐给韩琦搬来了椅子让其坐下,这才略带着些责备的语气说道:“稚圭,为将帅者须要有静气,越是临事,就越要沉静,否则让底下军将见了怎生自处?”
韩琦面上恭敬应了,心中焦躁却未曾因此削减半分。
这调兵遣将的架势都像是要再和夏贼干一场人数上万的仗了,而他这个招讨使在此之前却没有收到半点消息,怎么能让他不心焦呢。
共事多年,彼此脾气秉性再是清楚不过,范仲淹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手中纸张递了过去。
韩琦定睛一看,便见到几行再熟悉不过飞白体字迹,正是:“兵者,国家立足之基也。今两国和议,夏人所图甚大,当以兵挫其锐气。不求进击,只需坚守城池,阻兵南下。
“时值春令,夏人国困兵伐久矣,且辽国在侧,必不能久持。至多三月,夏贼必退,否则将生内乱。”
韩琦通读之后,整个人猛地拍椅而起,大笑出声,并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后抖动着纸张对坐在上首的范仲淹事说道:“我早说过了,夏人名为议和,实则为求喘息之机,待得伤愈,便又要大举刀兵。不如就趁此时,趁他病,要他命!”
范仲淹没说话,但周身流露出的态度明显是不赞同。
韩琦兴奋劲过了之后也回过味来,惊诧道:“怎得官家忽然回心转意了?”
当今官家耳根子软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说动官家的,怎么着也得是个在朝堂中分量足够,且官家有一定信服依赖的人。
他刚才说的西夏只是借议和得喘息之机的话不是没同官家说过,只是官家以国库度支困难,朝中厌兵情绪高涨给否决了。
以此推之,能说动官家之人必然位次比他还高,获得的信赖比他还多。
这样的人朝中虽然少,但也还是有的,但一个个都是闻议和二字便如蝇逐臭,恨不得立时签订和约求一时之安,将他们这些边地官员的辛苦血汗弃如敝屣。
不过最为关键的还是夏军无法久持,有辽国在侧,三月内必退的断言。
朝中何时有人这么懂兵事了?
既然这么懂兵事,为何不将他调往此处,给他做个帮手也好啊。
他也不至于被任福拖累,以至于午夜梦回,还常见那拦路扯缰,问他要儿子、丈夫、父亲的众多妇孺。
韩琦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自觉目移范仲淹。
论军略之才,他只认低眼前这人一筹。
范仲淹瞬间读懂他的心思,淡淡道:“是豫王。”
韩琦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豫……豫王?那才多大点的孩子啊?
是,他上个月的确接到了因豫王痴疾痊愈,颁发下的大赦诏书,也知道种世衡和张亢家的孩子被选做了东宫伴读,可,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莫非那仙人天授的说法是真的?他可是一直以为那是官家为了顺利册立太子硬安的名头呢。
范仲淹像是早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又抽出一封信来,递给他道:“京中昨日送来的书信,豫王以六国之亡在于赂秦一说殿斥百官,得议和正使一职。仙人天授,应有八九分准了。”
哪怕再不愿意相信神鬼之事,在看到那封信之后,范仲淹也必须得承认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
而韩琦在看过信后虽然解除的石化状态,但整个人沉默得可怕。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和了心情艰难说道:“那咱们怎么办?官家这只是内降,并未经中书门下二省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