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3)
见她没反应,男人解释道:“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程嘉遥的二叔,你跟他同辈,也可以这么叫我。”
她抿唇,礼貌轻声:“二叔。”
伯父伯母终于反应过来,笑容满面迎上前,像是因他到来蓬荜生辉:“程总回国一路辛苦,没想到第一程就来参加葬礼,我们实在不胜荣幸。”
“我从前受过老太**惠,论礼论情都该来送一送,还望二位节哀。”
男人声音始终温和。
伯父伯母却因那话中提醒笑容一僵——他们此刻哪里还有需要“节哀”的样子。
媒体在前,若是被拍了去恐怕又得大做文章。
二人连忙敛去神色,装模作样垂眼,轻抚眼角,叹声。
程京蔚淡淡移开视线。
窗内一群少年正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他们自然也从未见过程京蔚,在密集嘈杂的快门声下也没听清他方才对江稚尔的自我介绍。
可不论是谁,看眼下这架势便也知晓必然是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只是——
“江稚尔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不会吧,她这么快已经找好下家了?”
“什么下家,不可能吧,而且这男人应该比她大十多岁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你后妈可比你爸小二十不止呢。”
“喂——!你扯到我身上干什么!”
程京蔚抬眼,透过窗框看去。
他目光并不凌厉严肃,可自幼在老钱家族长大养成的气质就已足够压人,不怒自威,即便他们父母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更不用说这些孩子。
向来放纵的纨绔们在这一眼中纷纷噤声,心跳打鼓。
唐佩雯连忙低斥一句:“琛琛,快叫二叔。”
众人这才知眼前人是谁,程臻集团最有能力的少东家,有天赋有背景有能力,是最近舆论的风暴中心。
于是方才那一眼更如有实质。
少年们一下蔫儿下来,齐齐唤道:“二叔。”
程京蔚并未回应,只是再次垂眼看向江稚尔。
小姑娘那样瘦小,冷白细腻皮肤,眼角鼻尖被冻得泛红,清澈鹿眼,白面小菩萨相,最标致的江南姑娘模样,雨夜中她望过来的目光仿佛也染上水汽,可潮湿中却燃起生生不息的火光。
跟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程京蔚声音不轻不重响起,砸入这个湿漉漉的世界,掷地有声。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
第2章
话落,周遭都陷入诡异微妙的寂静,就连记者们按动快门的声音也暂停。
江稚尔向来少受人瞩目。
可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她回答,答应还是拒绝。
即便她也不清楚眼前男人为什么这么说,但她的确不愿继续再在这里待着。
“好。”她轻声应。
起身时男人轻扶住她手臂,很快松开,无声将那顶黑色直骨伞向她倾斜,挡去冬日刺骨雨丝。
到车边,江桂来踌躇着疑惑道:“程总,您这是?”
“老太太身故前曾与我通过一个跨洋电话,托我关照她唯一放不下的孙女。”
老人临终,却从未想过将孙女托付给自己大儿子,反倒联系上八竿子打不上关系的外人,可见这当伯父的平日里有多苛待。
江桂来脸上挂不住,讪笑客套道:“孩子还小,怎么好麻烦程总呢?”
“程某既已答应,自当竭尽所能让老太太泉下宽心。”
说罢,程京蔚倾身,替江稚尔拉开车门。
靠近时,江稚尔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木质香,如被雾气浸湿的松针与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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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斯莱斯行驶上晚高峰拥堵的马路。
男人低声吩咐坐在副驾驶的助理:“记得处理记者那头的报道,别让老太太的葬礼喧宾夺主了。”
坐在他身侧的江稚尔垂着脑袋,不自觉拨弄手指。
待他挂断电话,少女轻柔出声:“
您认识我奶奶吗?”
“嗯。”
男人侧头,见她发梢滴落的雨珠与冻红的手,脱下西服外套披在她膝上,无声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
衣服上那股沉沉的木质香更重,让人安心沉静。
“……谢谢您。”
男人过于妥贴而绅士,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你叫什么名字?”
“江稚尔。”
“江稚尔——”
男人用温和声线重复,道:“我只听过你奶奶叫你尔尔。”
尔尔。
这些天被繁复葬礼屏蔽的泪腺在这一刻骤然复苏,江稚尔慌张扭头看窗外,拼命瞪大双眼想将眼泪与酸涩憋回去。
小姑娘后脑勺对着他。
可程京蔚还是透过车窗玻璃看清她模样。
拥堵路段亮成一片的红光映在少女的侧脸,也将眼角那抹红染得更为惊心动魄,牙齿紧紧咬住饱满红润的下唇。
明明竭尽全力掩藏,却欲盖弥彰。
反倒成了这个雨夜难得一见的真挚诚恳。
程京蔚没有安慰,也没有出声打扰。
16岁的女孩儿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眼泪,他便装作没看见。
片刻,江稚尔抹了抹眼角,转过来,嗓音还带散不掉的哽咽:“程总,您就近把我在路边放下就好,麻烦您了。”
她只生疏地叫他“程总”,而非“二叔”。
也丝毫没有要攀附他笼络他的意思。
程京蔚扬眉,反应过来她理解错了,耐心解释:“我所说的‘带你离开’,并非只是把你从酒店带走。而是,如果你愿意,我会负起养育你的责任,你不必再回你大伯家,也不必再受你堂弟的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