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54)
这话就连程嘉遥也听不下去。
他抱着臂冷笑一声:“年纪小、闹着玩,有你这种妈,我看江琛这次就算不坐牢,以后也是迟早的事儿。”
唐佩雯不敢再逞口头威风,一句都没辩驳,一个劲儿地低声下气求江稚尔。
她太清楚江稚尔的弱点所在,搬出奶奶来,说江琛是他的孙子,若奶奶还活着一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遭受牢狱之灾。
江稚尔起初一直没出声。
直到听到唐佩雯说“你舍得看她老人家九泉之下还死不瞑目吗?”
江稚尔扭头,静静看向她。
“到现在,你也要拿奶奶来威胁我吗?”
小姑娘声线平静淡漠,浓密的睫毛向下扫开,黑压压地坠在眼睑。
明明什么情绪也没有,却似利箭穿心、掷地有声。
不知为何,不过几个月,唐佩雯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一直乖巧听话的侄女。
不知何时起,她的脊背已然那么挺拔,她的视线也不再闪烁虚飘,她不再需要寄人篱下而谨小慎微。
她已经因偏爱生长出血肉,也已因底气而无坚不摧。
甚至于,唐佩雯看着眼前的江稚尔,竟觉得她这句平静又坚定的反问,都已有了程京蔚的风骨。
在唐佩雯的沉默中,江稚尔移开视线,淡声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芒果过敏了。”
江仕博览公司虽然这些年发展滞缓,有下坡路趋势,可毕竟还是在业内占据一席之地,江琛作为未来继承人,定期都会做体检和过敏原检测。
家庭医生来时,江稚尔便也会一起做一份。
所以,他们一直都是知道她对芒果严重过敏的。
从小到大,江稚尔都不会碰芒果或任何含有芒果成分的东西。
家庭聚会时也会和佣人说明白,饭桌上不能出现芒果类食物或甜品。
所以即便是严重过敏,也不至于对生活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
直到江琛7岁生日宴,许愿吹蜡烛切蛋糕。
哈密瓜慕斯蛋糕。
小朋友都爱吃甜食,但那时小江稚尔正换牙,奶奶平日控制她吃甜食,这回可以吃蛋糕当然是件开心的事儿。
可谁知吃完一角蛋糕不出半小时,她就忽然浑身难受起红疹。
“江琛7岁生日宴上的蛋糕,是我第一次芒果过敏。”江稚尔轻声道,“那时候您就拜托我别把这件事告诉奶奶,说奶奶最近心脏不舒服,说了恐怕又得害她动气伤身。”
“所以我没说。”
“哪怕那次就是江琛故意让蛋糕店在哈密瓜果肉中混芒果果肉,他轻描淡写解释,他只是想捉弄我,想看看过敏到底会怎么样,你也就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事。”
“那这次呢?奶奶都已经走了,你还要用奶奶来威胁我吗?”江稚尔再次看向她,觉得可笑,“死不瞑目,你现在倒觉得奶奶会死不瞑目了。”
“奶奶葬礼刚结束,你和伯父就盘算着怎么把16岁的我介绍给离过婚的振腾集团总裁,这时候你怎么不担心奶奶死不瞑目?”
“更早之前,你因为江琛抢我东西时摔倒磕破头,就把我关进漆黑阴暗的地下室时,你怎么不担心我爸妈死不瞑目?”
“小时候,只要奶奶不在,我但凡和江琛争执一句,你就罚我去门外跪着思过时,你怎么不担心我爸妈死不瞑目?”
说到这,江稚尔嗓音中已经染上浓浓的哽咽。
小姑娘眼圈通红,眉心微蹙,穿着病号服看上去单薄又脆弱,可她又那样倔强,直直看着江母视线不移。
她轻轻提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江琛把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吊坠丢进河里,你
……”
大颗眼泪从眼眶直直坠落,濡湿被子。
江稚尔终于还是说不下去,咬住下唇偏过头去。
那十几年来受尽委屈的日日夜夜,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可这一刻终于化作实质的利剑,成千上万调转箭头,直直射向她。
她再说不下去。
窗户开着,窗外又开始下雨。
潮湿的天气仿佛也带着她回到了童年那个潮湿的梅雨季——被委屈和伤心浸透的梅雨季。
只是忽然,一只宽厚大手轻轻抚上她后脑勺。
程京蔚站在床边,身形挺拔修长,安静地抚着小姑娘脑袋将她轻轻带进怀里,眼泪很快就浸湿他胸口的衬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成为她最深厚的底气。
江稚尔终于忍着浓烈的哽咽再次开口:“那件吊坠……你也只是训斥我哭得你心烦意乱,这时候,你也依旧不担心我爸妈会死不瞑目。”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眼泪愈发汹涌。
程京蔚仿佛被她眼泪灼伤,心也跟着收紧,绞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知是被牵动什么情绪,他只能无声地将小姑娘圈紧,缓慢地轻抚她头发。
“你现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江稚尔咬紧牙关,闷在他怀里说,“你凭什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唐佩雯许久没说话,被江稚尔的突然爆发与反驳震撼。
可却又实在莫名。
江稚尔说的那些事她早已经记不清,即便有记得的,印象中也只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从她的视角看来,她愿意收留这位丈夫弟弟留下的孤女已是仁至义尽,就算偏心对待她也没必要如此委屈。
病房内陷入无声的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
江桂来一家心惊胆战看着程京蔚的背影,只等他发落。
程嘉遥面上有愤怒、有心疼,也有些茫然——此时此刻,眼前的程京蔚,于他而言,的确是太过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