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7)
江稚尔指尖轻轻攥住衣服布料,没想到这样麻烦。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随意处置程京蔚如此昂贵的衣服。
“能不能拜托你给我个地址,我寄去养护。”
程嘉遥想说这么麻烦做什么,他二叔多的是西服,大不了重做一身。
可话到嘴边,改口:“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江稚尔抿唇:“你想要什么报酬,我买给你。”
“我缺你的钱?”程嘉遥挑眉,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你叫我什么?”
“……”
江稚尔疑惑:“程嘉遥?”
大家都这么叫。
更熟悉的朋友才会省略姓氏。
他扭头就走:“不帮。”
江稚尔急急拽住他:“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你比我小吧?现在我二叔还莫名其妙要养着你了,你说你该叫我什么?”
“……”
小一两岁也叫小么……
他们这些孩子自幼就认识,本就是当同辈相处的。
只是眼下,不得不低头。
江稚尔向来不会说话,嘴也不甜,别别扭扭脸都红了,才叫出一声:“嘉遥哥。”
程嘉遥笑起来,接过衣服袋子:“行,我给你寄,妹妹。”
“……”
“还有。”程嘉遥折身,又竖一根手指,“记住啊,你欠我一次人情,你得替你哥巴结讨好咱二叔。”
“……”
总归先应了再说。
江稚尔点头:“哦。”
-
江稚尔跟楚姨说了声,在外吃过晚饭后才回去。
到门口时手机响起。
江稚尔看着那串号码愣了愣,不自觉紧张,清嗓后接起:“二叔。”
“在家吗?”
大抵是来自长辈的压迫感,江稚尔产生一种“幸好已经赶回来了”微妙情绪,暗暗松了口气。
“嗯,刚到。”
“明天去上学?”
江稚尔开门,看向被放置到鞋架上的粉色新拖鞋,顿了顿:“嗯。”
“明早司机会提前在门口等你。”
从前江家也配了两名司机,一名负责大人出行,一名负责送孩子。
她和江琛虽是同校,可江琛无论如何也不肯同她一道,她都是搭公交去学校。
江稚尔垂眼换鞋,眼睫颤了颤:“谢谢二叔。”
“卧室里给你新放了盏夜灯,睡觉就开那盏,不伤眼。”
一件件、一桩桩,都来得太好太妥帖,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表示自己的谢意。
还未开口,程京蔚那头便有人喊他,电话被匆匆挂断。
江稚尔回房,便看见床头那盏云朵形状的夜灯。
……
洗漱完,她爬上床,将卧室主灯关闭,摁亮那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灯光柔和而温馨,恰好驱散卧室内的黑暗,像一朵绵软的白云,映入小姑娘清澈的眼眸。
江稚尔窝在被窝中,只露出眉眼,静静看向温热光源处。
她忽然觉得胸腔深处重重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生芽,带着细微又不可阻挡之势,如潮湿冬雨燃起生生不息的篝火,而后心脏向下坠入狂风骤雨中,响起猎猎风声。
当时的江稚尔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雨声还是惊雷?
其实都不是。
那是16岁的江稚尔爱上彼时27岁的程京蔚的序曲。
第4章
江稚尔又做了个梦。
她并非自幼就怕黑,而是后天造成的阴影。
父母车祸去世后,她就被带到伯父伯母家生活。
一开始,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被苛待,伯母还让她去学画画学钢琴。
虽然偶有些偏心苛责,但这是人之常情,应该体谅。
直到她后来无意中听见伯父伯母说话,才得知,让她学画画是想未来借着“早逝天才画家舒玉女儿”的噱头,打造她成为江仕博览公司下一个赚钱工具;至于学钢琴,只因现在显贵人家都追求艺术,若是能在这方面有发展,往后嫁给那些公子哥儿是加分项。
当时江稚尔的国画和钢琴都已经学得很不错,老师们常惊喜于她的学习速度。
而从那之后,江稚尔刻意敛其锋芒,国画中那让人称赞的神韵灵气不再,不过照猫画虎,更遑论个人风格。
至于钢琴,她偷偷将那笔钱交到了隔壁的架子鼓兴趣班——当时没有任何力量的江稚尔唯一想到的叛逆和反抗。
她不想借着妈妈的名号去如此功利地学国画,更不想出于顺从男凝视角的目的去学乐器。
哪怕那些勇气并不足以支撑她告诉伯父伯母自己的选择。
只是这事儿并没有瞒太久。
后来江琛偶然从她包中找到一支鼓槌。
山胡桃木,做工精致,把手处包裹一层植鞣革,刻了一串英文品牌名。
江琛其实不知道那是架子鼓鼓槌,只是习惯性占有所有江稚尔拥有的东西。
“你还给我。”江稚尔难得没有顺从屈服,于是江琛更将其当作宝贝,抱在怀不肯撒手。
一来二去,动静引来唐佩雯。
偏偏当时江稚尔正拼命去夺,江琛手滑没抓稳,两人随惯性齐齐摔倒。
江稚尔摔进沙发,江琛磕到茶几。
唐佩雯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一下磕得重。
唐佩雯尖叫,从楼梯跑下来,一边喊司机备车,一边愤怒地扯过江稚尔,将她直接锁进地下室。
那天奶奶不在家。
江稚尔只记得那个地下室漆黑无光,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放坏了什么,有股异样味道,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也许是老鼠,也许只是她太过害怕产生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