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藏匿(142)
她不说话,许靖安也没有走,沉默几息,终是扛不住,说:“我……不回家。”
“不回家?”
“嗯,”思淼低垂着眸,拇指摩挲着行李箱箱柄,低声回答,“我来之前,申请了假期留校。这个暑假会一直住在寝室。”
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她说了一大堆话解释,“刚好下学期有一个含金量很高的比赛开始征稿,我假期可以专心做调研,画图。没有人打扰,也不用担心会发生……过年时的事。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想接两个商单,去看看倩倩。”
并非是为了躲避许靖安才回的沅湘,她对所谓“家”的抗拒已经刻在骨子里,她不想再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确定可以假期留宿时,她想都没想,直接提交申请。
许靖安沉默着没说话,漆黑的双眼凝着她,好似要透过她的躯壳看进她灵魂里。
寒假时发生的事让她崩溃过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自然希望她过得好好的,别再承担那些令她难过的情绪,经历那些让她受伤的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从她解释的言语里听到一分不算明显的疏离。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太敏感。
片刻后,他说:“也好,假期乖乖在寝室,注意安全,也别乱跑。”
身侧的女孩总算愿意仰头看他,唇角是熟悉的柔软笑意,眸底明亮,也弯弯的:“嗯,我会的。”
不适感依旧萦绕在心头,叫他有一种正在以肉眼不可查的速度被迫远离她:“无聊了想看小咪的时候就给我打视频,让它和你玩一会儿。”
宋思淼依旧笑着,答得干脆:“好呀。”
“现在还早,要不要先去吃饭?”
思淼特意把车票埋在许靖安后面,目送他离开后自己再回沅湘,闻言便点头:“叫上大家一起吗?”
“可以。”
时间比较富余的几人在高铁站边的小餐馆解决了午饭,店家自备紫菜蛋花汤,刘青打汤时给每人都打了一份。
刚放在她面前,便被许靖安打断:“她不喝这个,给别人吧。”
音落,一听瓶身浸出冷露的椰汁放在她手边,拉环已经打开,插了吸管方便喝。
思淼有片刻愣怔,为许靖安的细致和妥帖。
她握住冰冷湿润的瓶身,说谢谢。
许靖安回她不客气,把手里的饮料发给其他人。
刘青有些疑惑:“淼淼,你不吃紫菜吗?”
思淼弯着眼睛点头说是:“我不太喜欢紫菜的味道。”
许靖安侧眸朝她看来,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丁点心虚,好像她不喜欢的真的是紫菜而不是鸡蛋。
此刻,他对宋思淼演技的认知又提高一点。
她这个人看似柔软,实则小心思多得要死,旁人根本无法探察到她的真心,也没有将她心扉推开一丁点的可能性。
也不知道她长年累月的都在藏什么。
趁大家不注意,他侧头小声问她:“为什么说谎?”
思淼也侧头小声回答他:“因为不喜欢紫菜的人比不喜欢鸡蛋的人多。说不喜欢鸡蛋,大家应该会很讶异,或许会问为什么不喜欢鸡蛋。”
“然后我就需要解释,可是我并不想解释。”
看吧,她就这样宁愿被误会也要死死守住自己的秘密,让人无法窥探半分。
许靖安抬眸,目光沉静,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这样直白探究的目光,让思淼有些招架不住,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怎么了?”
许靖安就问:“为什么不喜欢鸡蛋?”
思淼讶然,唇瓣微微张开,却没有说话。明明她才说完不想解释。
和她相处越久,许靖安就越觉得看她像雾里看花。
明明她很真诚,很多事情有问必答,可谁都无法真正走进她。
偏偏他不是个愿意装傻的人。
略显喧闹的小餐馆里,许靖安像一只凶悍的,绝对强烈的狩猎者,围困宋思淼。
思淼别开眼,弯起唇角笑一下,咬住吸管喝一口冰凉的椰汁,喉咙被冷饮浸润:“你喝过生的蛋清吗?”
许靖安猝然皱眉:“什么?”
许靖安不是别人,她对他永远有宽容之心,如果他真的想知道的话,她也不介意告诉他。
扣住易拉罐的手指收束,按紧,指节被顶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味道,黏腻,恶心,带着腥味,像吃掉一团粘稠的鼻涕。”
许靖安喉结咽动,眉心蹙得更紧,似乎已经被她的描述恶心到。
“为什么要喝那个?”
思淼低垂着头,在转手中的椰汁,声音轻得近乎缥缈,需要很认真地听才能听得见。
“大概是我九岁,上三年级的时候,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把蜂蜜蒸化了再打蛋清进去,搅拌均匀喝下去,会提高记忆力。”
“她去买的土蜂蜜,蒸化之后也有腥味,和蛋清拌在一起会更腥。经过喉咙咽下去很恶心。”
“我不爱喝,她就说都是为了我好,逼着我和弟弟喝下去。每天早上一碗,连续喝了三年。从那以后,我就吃不了鸡蛋了。”
许靖安许久没有说话,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揉皱,被按进沸腾的水里,泛起尖锐的刺痛。
蜂蜜和鸡蛋确实都是很好的东西。
但它们用错误的方式给一个孩子留下很重的阴影,从童年到成年,一直无法摆脱。
许靖安将被她捏得微微凹陷的易拉罐从她手中拿走,又抽了纸巾放到她冰凉潮湿的手里,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