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304)
早有小沙弥等候在山门外,迎奉上了山。上行一段,应怜气有些喘,不觉放缓了步子,遥遥望见山腰,老旧石阶之上、婆娑掩映之下,隐约有个戴席帽的文生,穿的一身天青直裰,长身玉立,风采耀日,即便望不见面容,也无端使人自惭形秽。
应怜却再熟悉不过,正是元羲。
元羲带她上山,见她气喘,便走走歇歇,好一会才至山顶,但见一座不大的寺院,四面只一道粗砌的山墙,内里一望无遗,不过一
二间单房而已,不用想,也晓得香火冷落。
“你怎么找了这样一座不显的山寺?”她擦了擦汗,问。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他道,一面领她入内,果真进了一炷香,佛前拜愿,“庙宇又何须大,如愿则灵。”
他已摘了席帽,跟来的小厮元兴捧着,领命先下山去了。应怜望着他似虔诚的侧脸,鼻直唇朗,是一副再隽秀沉静不过的样貌,饶是自己看惯,也不由为之赞叹。
“你的心愿又是什么?”她问。
元羲进毕香,闻言想了一晌,才开口:“你问从前,还是如今?”
“从前又如何,如今又怎样?”
“从前么——你莫要恼——是想娶你。”他见她果然瞪圆了眼,颊面浮起薄薄的红,就要发恼的模样,不觉便笑了,回了几分往日的少年风姿,“你笑话我没大志向么?我确没什么修齐治平的心愿。不怕你更笑,岂止是想娶你,我还发梦想要赘去你家。”
白鹭寺实在是小,除了先前山门下迎接的小沙弥,这一时便只出来个颤巍巍的老僧,又聋又哑地向后室里奉茶。那茶也粗,不知是哪一株野树上采下,苦涩熬牙。应怜喝不上两口,又不愿仄在狭小的后室,便与元羲两个出了后门,临着一处山崖坐下了。
山风浩荡,清气寰宇,吹彻人眼目,望见寥廓的天幕下,遥遥二十里如弹指;洛京方正,南北通衢、琼楼玉宇竟皆在眼底,纵然望不真切,也隐隐得见一派纷纷的如潮涌动,那是各街市坊巷中人马穿梭,好一派竟如海市蜃楼一般。
她望得不移目,从未见如此天城盛景,一时被波澜壮阔之色所怔,痴痴地盯着,心潮迭起,连方才元羲惊骇世俗的入赘之语也忘了。
好半晌,应怜才从震然中回过神,赞道:“好一番盛世的光景……”
说未罢,心中不知怎的却划过了许多不相衬的场面:度尘青黑凄惨的面、润州破落的连片荒屋、伏牛村的章杏娘、千方百计投来宁德军的流民、忍疼编苇箔的孩子……
天城盛景,那是一株扎根极深的盘曲的树,吸饱了四围百姓的脂膏,反哺滋养出血肉、皮毛皆光鲜亮丽的兽。
元羲指着城外一处突兀的彷如青黑流沙般的所在,道:“若是铁蹄踏破,还能存几分盛世光景?”
应怜微惊回神,依着仔细去瞧,那一点点四四方方的斑驳,连成一片,好比苔藓、好比污渍,却更为鲜亮,不时映照出明晃晃的日色。
“那是……禁军?”她不敢确认。
“二十万禁军。”元羲接话,替她做了确认,“一些是周边近日征调而来,一些是常年操演的精兵。”
“要去征战何方?”她艰涩地问。
他望着她,分明近在咫尺,却彷如隔了江海,丰朗的唇中吐出两个幽沉的字,“——江宁。”
应怜一时手足冰凉,不知作何反应。虽隐隐预见宁德军与官兵之间,最终总有一战,但万没料到,情势如此之急,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太仓促了。
她离开时,江宁虽蒸蒸日上,单铮等人殚精竭虑,也不过才三万的兵众,与沂州军二三万兵马遥遥相扶持,又怎敌这样一支训练有素、铠甲精全的二十万官兵?
她又一次想到宗契,心中便似绳索纠缠了一般,狠狠地一痛。宗契那样的为人,哪怕心中有所牵念,也绝不可能弃城做个背信之人,城若难保,他必万劫不复。
应怜不说话,元羲陪着沉默一会,不知是不是怕她怨怒,便为解释,“官家轻率易怒,攻江宁之心急切,不愿再蹈黄仲骕、六王等人覆辙,因此此一回发重兵压境,便有一举剿灭之意。”
“六王陷在江宁,他就不怕投鼠忌器……”她急切切说到一半,生生咽了回去,浑身一冷,讽笑起来,“手足相残的事也不是没做过,怕什么投鼠忌器。”
元羲毫不介意她的大逆不道,复道一句,“六王在江宁。”
六王郭显,仍在江宁。应怜心中默念,半晌微微悟明,迟疑瞧着他。
话至此时,才是日将正午,却有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惊动了二人。应怜回身看时,但见一道旋风似的人影,一身粗布麻衣,摘了顶头箬笠,露出一张晒得黑黝黝瘦棱棱的脸,咧着嘴径向此而来。
他一身风尘仆仆,惊了应怜满眼,腾地起身,瞧看仔细了,“元平!?”
元平扑扑身上尘土,也不顾腿绷已是污泥深色,先喜气洋洋地一拜,“应娘子!四郎!”
应怜才及醒悟,为何元羲要舍了大庙,非至这破落的山寺来烧香。
元羲向他点头,“辛苦,事可还顺当?”
“顺当!”元平一路上山来,累得热汗直喘,接了应怜递来的粗茶,也不讲礼节,咕咚咚牛饮得一滴不剩,才道,“我这一程可快,一个月不足,便已一个来回!话不絮叨,四郎,你教我办的差事,我全办妥了,那头尽晓得事体,只是也为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通共人等不过五万,这个难关怕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