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75)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泪,因此他好奇是什么难过的事情,令她在夜晚流下泪水。
与她接触的这段日子,他已知道了阿瑶如今的记忆并不丰富,她的生活太小,能够引起她情绪变化的,不过是那几个人和几件事而已。
雍殊蓦地回过神,他的眼神恢复平静,无所谓地挪开视线后,他弯腰捡起几乎掉落在地上的被子,柔软的触感从指尖滑落,覆盖在女子的身上。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他,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雍殊手指微微停顿,他很快松开了手,被子的一角从手中离开。
“为什么哭?”他又问了一遍。
她仍然沉默。
他不免感到好笑,即使是她的生母离世,也不见她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更何况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夜晚。
夜已深了。
衣袍的边缘扫过她的小腿,他转过身体,抬脚往回走去。
披在肩膀上的衣物滑落,掉落在地上时发出细小的一声,声音响起的同时,手臂被紧紧抓住。
阿瑶认真地盯着眼前的一团漆黑,问道:“你不冷吗?”
她的手指紧紧掐入他身上的布料,带着执拗。
户外风声凛冽,但是营帐中燃烧着炭火,即使有些寒意,待躺在舒适的榻上,盖上厚重的被子后,所有寒冷都可以被阻挡在外。
她的问题,带着只有他们知道的含义。
阿瑶是一个任性的人,当她不痛快时,她便要让对方也难受。她知道雍殊明日需要面对晋国大军,不可能对她做什么,因此她抛出了欲望的诱饵,踩在他的弱点上。
雍殊嗤笑了一声。
阿瑶在想他是否会后悔自己的弱点被她知道,为了拉住雍殊,她的脚底踩在地上,身体往前倾,散落的头发垂落到伸出的手臂上。
那几缕头发从手臂上飘下,在脸颊边缘晃动,很快它们停了下来。
冰冷的触感贴在她的脸上,将那几根摆动不止的发也压在手掌下面了,他直视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道:“不是我让你哭的,何必迁怒到我身上。”
薇姬身上有诸多特质是他讨厌的,其中便有无故迁怒旁人这一点,作为常在她身边待着的人,他不止一次受到她的脾气影响。
终于将这句话对着她说出口,雍殊心中郁结的闷气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阿瑶的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隔着一层轻薄的里衣,仿佛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可惜滚烫的血无法温暖他的身体,她感到一阵寒冷。
“你的身体很冷。”她语气平淡道,便是迁怒又如何,谁让他半夜又用那种眼神打量她。
“需要我抱抱你吗?”阿瑶歪着头问他,因她的动作,她的侧脸贴在他的手掌中,说话时有温暖的气息落在他的手指上。
她看不见,因此不知道雍殊的眼神冷下,细腻温软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与粗糙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
原来是这种感觉。
当日她在王姬府中用这一招令祁侍卫长放下戒心,
沉迷在她编织的温柔乡中,而后她引诱雍衡上钩,离间他与王姬的关系。
只会这一招吗?
雍殊托起她的脸,他凑近了观察她,听见她平稳的呼吸,所以他成了她陷阱的目标,可是她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掌离开了,压迫般的身躯也从她身前离开,阿瑶摇了摇头,她在内心下了判语:只是个和祁硕一般容易上钩的人。
只是刚刚评价完雍殊,失重感腾地产生,她的腿弯挂在男子的手臂上,衣摆在空中荡起涟漪,阿瑶惊慌地抱住雍殊的脖子,未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安稳地放在床上了。
身侧的被子被掀开,阿瑶的心脏砰砰乱跳,她从方才的慌张中回过神,犹疑地看向身旁的人。
雍殊伸手将人抱在怀中,即使她有目的又如何,如今她只能待在他身边。
阿瑶的手抵在身前,她本想推开他,但是当她靠近雍殊时,听到了胸腔中一声又一声沉稳的心跳,不知道是雍殊的还是她的。
畏惧寒冷的公子借助他人怀抱取暖,有时候她何尝不是在默许一切的发生。
她记得梦中的情感,在她很重视一个人时,她以为对方也是重视她的,可他们有更重视的人和追求,不可能一辈子围在她身边。
雍殊有一天也会离她而去,就像梦里抱她的女子,她现在也不存在于她的生活中了。
既如此,贪图片刻的温暖并没有什么。
第52章 旗帜
数日前晋国的使臣到达雍国,递上了约定作战时间与地点的战书,不管雍国众人心中如何想的,他们依旧依照礼节设宴接待了这位敌国的使臣。
阿瑶远远见过那位使者一面,雍殊并不拘束她的行动,但是在尽是男子的军营中,她很少离开主帐。
那一次她正好出来接过士兵送来的文书,远远便觉得有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循着感觉回望而去,看到了熟悉的军佐单牧臣,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而是他身旁的使者,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几眼。
或许是很少在军中看见女子的缘故,才让他将注意力停留在她身上。
彼时她的心思全在手中的文书上,晋国的战书写得文采斐然,那位新君虽然行为无耻,但是却格外在乎他人的评价,无论他的目的多么不符礼制,他总喜欢用正当的理由对其进行包装。
“人人如此,只是他做得粗糙,给他人留下话柄罢了。”雍殊与她解释。
阿瑶却不认同,她反驳道:“仍然有人响应周礼的号召,世上不乏光明磊落之人,便如公子的堂兄,不就是受人尊敬的君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