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素心殿(8)

作者:悬思 阅读记录

咱也忍不住掉了眼泪,心里头特别难受。

原来,他那些荒唐怪诞的行为,都是在宣泄心里头的郁闷。

他是个好皇上。老百姓都说他是菩萨转世,普度众生,不过,这尊菩萨度得了别人,度不了自个儿。

咱既到了他身边,他又对咱有恩,那定然是老天爷让咱来帮他的。

咱就跟他说,皇上,欣悦能帮您。

他听到这话,眼睛马上就亮了。

没错,既然他能让咱进宫,咱就能让他出去。

他虽是先帝唯一的儿子,可他自己有两个儿子。他不乐意当皇上,他的儿子们可都盼着能当皇上。既然如此,咱就和皇上共唱一出双簧,来个金蝉脱壳。

以前靠皇上一人,自然不能成事儿。殊不知,教坊里头三教九流什么样人物没有?咱在宫外有几个交情过命的兄弟姐妹愿意帮忙,口风也紧。咱将皇上的小像送出去,没几日,他们就弄进来一具尸首,化了妆换好衣服,竟有九分像皇上。虽说不能一模一样,但人死后容貌有些改变,也是寻常事。

当天夜里,就说皇上驾崩了。来验尸的太医是皇上安排好的心腹,只说是突发卒心痛,蒙混了过去。放在棺材里被百官哭祭的是假皇上。真皇上早就被扮做“娄贵嫔娘家亲戚”的教坊杂耍班子给偷出宫去了。

他的长子成了新皇上。

这位新皇上是聪明人,发觉了“突发卒心痛”这事儿有蹊跷,私下来找过咱。咱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按规矩,皇上驾崩在咱宫里,就算是突发急病,也要治咱的罪。咱跟新皇上说,愿意去掉贵嫔的封号,住到素心殿里,算是给这事儿一个交代。

不过,咱和新皇上有约法三章。

第一是,不许宫人放肆,咱在素心殿里的吃穿用度一样也不能少。第二是,他父皇的政令,一条也不准废。第三是,“突发卒心痛”这事儿,到此为止,永不翻案,不可罪及他人。若是有一条不答应,咱就把他父皇留下的诏书拿出来,扶他弟弟上位。

前两条本就不是难事儿。至于第三条,新皇上更是一百个答应,自然明里暗里诸多回护。

如此这般,咱一人担下了所有罪责,虽是住在冷宫里,日子还算舒坦。

后来,教坊那边给咱递了话儿,说把皇上送出了京城,一直送上了去东洋的商船。

此后,就没了消息。

他终于逃出这宫墙,圆梦去了。

咱心里替他高兴。

丁美人的故事

吾姓丁,名若梅,是家中长女,亦是唯一嫡女。

吾生于冬季。家母分娩之日,庭院中红梅盛开,称上枝头白雪,浓淡相宜,煞是好看,家父为吾取名若梅。

家母平生最喜梅花,院中遍植梅树。家父常言,梅花高贵,有傲骨,正似家母这般大家闺秀。

家父姓丁,名锦程,充州人。丁家世代乡绅,官不过八品县丞。

家母卞氏,定州人。卞家乃书香门第,世代官宦,家母父兄叔伯皆有功名,三代以内,官至从三品光禄寺卿。

丁氏与卞氏各居一州,原本互不相识,素无往来。延平二年,家父进京赴试,与家母嫡兄——吾嫡亲舅父,同榜中第,赐进士出身,后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二人一见如故,在舅父撮合之下,卞家遂与丁家结亲。

翌年,经卞家故旧举荐,家父携眷属离京,外任岭州,后调任青州,仕途平顺,前程锦绣。

吾妹诞于暮春,彼时家父尚在岭州任上。岭州樱花久负盛名,家父见城中樱树繁茂,樱花灿烂喜人,花瓣缤纷如雨,叹曰,难得这般好颜色,为吾妹取名若樱。

若樱乃庶出,其生母碧桃姨娘,实为家母陪嫁丫鬟。因家父无子,家母许之为妾。

若樱确是生得一副好颜色,八、九岁时,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年近及笄,已出落得凤眼樱唇,柳眉翘鼻,蜂腰皓腕,肌肤赛雪,乌发如瀑。

单论容貌,吾不及若樱。此番家父、家母、姨娘、若樱心中皆知,然,从未有将若樱同吾相提并论者,毕竟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尊卑有度。

碧桃姨娘自怀上若樱便与家母分院而居。吾在家母身边长大,若樱则由碧桃姨娘抚育。家母从不去姨娘院落,按规矩,须得姨娘领若樱来家母处问安。

家父膝下仅有吾与若樱二女,因一嫡一庶,自幼待遇相异。

这本也不稀奇。上自天家贵胄,下至乡绅官宦,凡有正房偏房之分,则必有位分贵贱之别,此纲常伦理之法也。国以此法安邦,家以此法安居。

岭州城中逢年过节,必有花会、灯会、龙舟会、烟火会。家父每每陪伴家母出外赏玩,常会携吾同游。此等场面,姨娘自不便同往。若樱幼时曾因此哭闹不止,家父本许其同行,哪知甫一出门若樱即管自跑散,致使阖府出动,寻了半日方才找回,虚惊一场,弄得城内众人皆知。家父自觉庶女顽劣,面上无光,此后,便严令姨娘将若樱养在深闺,不许再抛头露面。故而,家父在岭州任上十余载,人皆不知其有二房夫人,也大多不知丁家有一庶女若樱。偶有知若樱者,也多以其为家母所生。

承兴四年,是吾及笄之年,因家父升任青州刺史,举家自岭州迁往青州。青州物产丰饶,位置优越,是商贾旅人南来北往,东去西归必经之地,比岭州富庶百倍。

青州乃襄王属地,传闻襄王府之富贵堪比皇宫,青州之繁荣可见一斑。

州内不乏达官显贵,以都督彭达为首。彭家祖上乃开国功臣,经营多年,根深势大。

家父新官上任,踌躇满志,意欲大展宏图,须得青州都督彭达相助,故而将其列为首位结交之人,属意将吾许配彭达之子彭璋。家父初抵青州之时,彭达曾携彭璋登门拜访,因家父早有联姻之意,故安排吾与家母隐在内室旁观。依稀瞧见彭璋其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虬髯面黑。其言听不甚明,只知声如洪钟。彭璋未满二十已封了正六品都尉,被称为朝中武将新贵。家父同家母商议,彭璋乃彭达独子,必定前途无量,彭家门第显赫,且在青州,吾可时常回娘家探望,成全家母思女之心,是桩再好不过的亲事。家母觉之有理,欣然应许。

家父请来青州首富保媒,彭达也有结交家父之意,二人一拍即合,遂订在承兴五年三月初八迎娶。

婚礼之日,若樱支开丫鬟,单独敬吾一杯送嫁酒。吾饮下酒,便不省人事。若樱将吾塞在床下,自己穿上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上了彭家迎亲的花轿。若樱胆大妄为,这一出偷梁换柱,诸人始料未及。待吾醒转,已是第二日清晨,那厢早已入了洞房。

彭达素来眼高于顶,为人张扬跋扈,知家父以庶出之女婚配彭家嫡子,心中大大不乐,颇有微词,可惜生米已成熟饭,断无将若樱退还丁家之理,只得认下这儿媳。

彭璋未亲见吾,只定亲时遣人来要过一幅画像。洞房花烛夜,彭公子原不知娶错了人,只觉得真人比画像美出不少,喜不自禁。第二日方知若樱原是吾妹,因其较吾更年轻貌美,加之已与若樱如胶似漆,只当是捡了便宜,哪还管什么嫡庶之别。

家母对此事自然大大不悦,让家父冷落了碧桃姨娘好一阵子。然,若樱却擅御夫之术,彭璋那莽夫对她言听计从。枕边风有功,彭家与丁家日渐亲厚。得此助益,家父如鱼得水,在青州任上风生水起,不免对若樱刮目相看,连带着对碧桃姨娘也另眼看待。

如非若樱自作主张演了一出移花接木,家父对其已另有安排。承兴六年乃皇家选妃之年,家父早有计较,送若樱进宫。家父定是思忖,若樱更美,争宠胜算更大。这般思虑周详,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事已至此,家父只得转而送吾进宫。

宫里日子与家中相似,按部就班,日复一日。梳洗、请安、用膳、接驾,统共这几件事。皇上待吾虽不十分宠爱,倒也还看重。诞下公主后,吾晋封美人。

上一篇: 白玉扇 下一篇: 力荐河山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