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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语(24)

作者:夏素吱 阅读记录

有什么好躲的呢?

因为他是同性恋我感到别扭?

因为窥见了他的秘密我觉得尴尬?

因为刚觉得认识了他,又发现了他有别的可能性,我很失落?

可能兼有之,可能都不是。夏烈想不清楚了,在草稿纸上随手划拉着混乱的线条,仿佛描摹他混乱的思绪。

“又在画樱木花道?”

别人都在画受力分析图,江问语走到夏烈身边,看到他在浪费笔芯。夏烈放下笔,不卑不亢地说:“我在思考。”

江问语点头,嘱咐:“不觉得热可以把羽绒服拉链拉上了,冬天运动完要注意保暖。”

夏烈莫名心一揪,江问语的关怀衬得他这几个星期的计较十分幼稚。他于是很迅速也很自然愉快地做了决定,不再想这些问题了,不再躲江问语了。虽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道江问语的秘密,但可以不给这个秘密权重,可以和以前一样地平常地与江问语相处。

放下一桩心事的夏烈心情大好,霸气地在课本上写道:不歧视江问语。

夏烈怎么看这六个字怎么美,觉得自己的境界又高了一层。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问语刚把小车受的摩擦力和拉力画成了一个合力,合力的大小和方向还没来得及分析。

不过江问语从来不拖堂。他转过身来放下粉笔说:“我们明天再接着讲。对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大家记得带伞,穿防滑的鞋子,路上注意安全。”

夏烈没有特别喜欢雪,但一年只能见到那么几次,难免有隐隐的期待,醒着的时候时不时就看眼窗外,希望看到下雪了。

全班都胶在这种隐隐的期待里,连带着时间也像是被胶住了,走得慢了许多。

上午一片雪花也没落,大家挥手道别时都蔫蔫的,到下午语文课上,雪终于落了下来。令人兴奋的消息从坐在窗边的同学传到离窗远的,大家都像和雪有着小暧昧,看一眼,又一眼。

躁动浮在干冷的空气中,没人再关心刘兰芝是多么“精妙世无双”。谭深干脆放下书,和大家一起看向窗外,说:“雪还太小了,估计要到明天才能积起来。”

谭深这么说,大家就更肆无忌惮了。他们也都知道自己的语文老师自由又浪漫,只会和他们一起看雪,不会约束他们。有离窗近的甚至开了窗想接雪花,谭深看了说:“一小片雪花太脆弱了,挨着人就化了。还是积雪让人亲近,又广阔又柔软。

“日本有个诗人石川啄木——感兴趣的同学课后可以自己去查一下,很有才华但命途多舛的一位诗人,他写过一首短歌,非常美:

“‘把发热的面颊

埋在柔软的积雪里一般,

想那么恋爱一下看看。’”

谭深念着自己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甜蜜的事。大家看得又羡慕又嫉妒,纷纷想起以前谭老师带女儿来学校玩的时候说过,他妻子是他大学同学,两人恋爱六年后结婚,结婚到现在四年了。

就很不知道一爱情甜蜜家庭美满的老师为什么要给一群正值青春躁动期的少男少女撒狗粮。

良心不痛吗!

谭深像是又想起了自己还在上课,不能太沉浸于回忆,笑着摇了摇头,问:“大家有什么关于雪想说的吗?随便什么,看过的文章、电影,听过的故事,自己的故事,初雪,积雪,小雪,暴雪……”

语文课气氛比较放松,大家还是愿意发言的,不像数学课上能把嘴巴闭多紧就闭多紧。第三个举手的男生在讲他初中有次期末考试下大雪,雪积得没过小腿,他家离学校远只能坐车,汽车还没自行车快,那天考的是英语,他错过了英语听力。

夏烈边听边小声和卫婷说:“为什么都在讲自然现象,下雪?”

卫婷看了眼谭深,确认谭深没往这边看,才回:“不然呢?”

“可以讲自然灾害,雪崩。”

“……”

“不是可以讲看过的东西吗?你没看过《探索·发现》演雪崩?”

“……没有。”

且不说卫婷不怎么看电视,有时间看电视她也不会选择看雪崩。

不过夏烈和她聊天,她下课后就也礼尚往来地和夏烈聊了会儿天。她有点紧张又期待地、很不像卫婷地问:“你听说过初雪可以许愿吗?”

夏烈怔了一下,他也觉得这不像卫婷会问的问题。不过其他想法也窜进了他的脑袋,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你们女生啊……”

卫婷没在意他的看不起,但也没和他继续聊下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夏烈在旁边说:“你真信啊?”

许愿只是在寄托美好期望,卫婷当然不会百分之百信,相对的,夏烈也并没有百分之百不信。他看卫婷虔诚的样子,竟有些心痒痒,也想许个愿。

许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迫切想要实现的事。

这么看来自己的生活还挺美好……

夏烈思考了一圈,想,就差总和江问语不对付了。

夏烈看了眼卫婷,卫婷许完愿又开始做题目了。夏烈判断她不会突然看向自己,手放到课桌底下学着她双手合十,偏过头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江问语能和我和睦相处。希望。

第一天没能积起雪,但到第二天,世界就茫茫连成一片了,目之所及全是完整的、庞大的、沉寂不语的、热烈恢弘的白。

雪仗是一定要打的,下课铃就是号角。大课间不做操,徐云春拖堂了会儿,等老太布置完作业,早已准备就绪的夏烈呼朋唤友:“石昊,出去玩儿去!”

阮非竹是一定不会出去的,石昊有点舍不得,游说道:“非竹,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夏烈惊了:“你叫他什么?”

“非竹啊。”石昊理所当然地说,“我爸就这么叫他,我随我爸。”

男生之间要么叫哥要么叫爸爸要么叫爷,偶尔有不说姓只叫名的情况都是用来恶心人的。夏烈默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阮非竹说:“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

石昊还不死心,握住阮非竹的手腕看了眼时间,又说:“还有十七分钟上课,我们玩一会儿就回来?”

夏烈觉得他们好磨叽,边等边不耐烦地问:“日天,你表怎么还在非人手上。”

石昊说:“我总打球,每次打球前都得解下来,太麻烦了,干脆就让非竹帮我戴着。”

难道每次看时间都得抓非人手腕不是更麻烦吗?夏烈不能理解:“会玩。”又催促道:“你们不去的话我先去了?”

阮非竹不好意思了:“石昊,你去玩吧,我想把徐老师上课讲的再看一遍。”

石昊想了想,艰难地说:“好吧。”

阮非竹留在教室复习数学,注意力却一直不太集中,时不时看眼窗外。他叹口气,在柱体的一个面上画了条辅助线,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非竹——”

是石昊的声音,石昊的叫法。声音很远,阮非竹循着快步到了窗边,果然看到石昊在下面朝他挥手。

“你看——”

石昊的身边用雪堆了个爱心。形状并不完美,但很大,让阮非竹在楼上都能看得清楚。阮非竹估计着堆起来要花一些时间,那石昊是不是没和夏烈一起打雪仗,想着想着再定睛一看,石昊不见了。

阮非竹张望着,手扶着窗框,身子向外探,还是没看到人,只有那颗爱心在原处。他蹙起一点眉,胳膊突然被拉住,是熟悉的触感,是石昊把他拉离了窗户,石昊说:“身子往外那么多干什么?很危险的。”

阮非竹把胳膊收回来,眉松开,说:“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石昊神采飞扬的,邀功般地问:“好看吗?喜欢吗?”

阮非竹笑:“好看。喜欢。”

石昊突然向他走近了一步,嘴巴凑他耳边小声地说,像是说秘密:“那颗心会化,但我的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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