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鱼(68)
我托着他的脖子把他放回地上,看了一眼旁边的水洼,又将他抱起,放到街口稍微明亮的那个墙角。
他太瘦了,一点分量也没有,我感觉自己抱了一把骨头,情欲渡人笑,相思催人老。
我没再看他,回头走了,两步却又折回来,我杀人不辱人,他生的好看,放这里实在太不安全。
婆婆妈妈,真是烦有着良心的自己。
我无奈地绕小道,将他背到小区附近一个公园,把人放到座椅上的时候他的身份证从口袋里滑出来,我瞧了一眼,替他装回去。
然后我提醒了巡逻的保安,他应该得救了,不知道他嘴里的那个人,会不会来接他。
他叫夏烛深,很浪漫的名字,可惜命不好。
阳光下的他和那个夜晚一样,依旧是微卷的褐色头发,不像那个人,遇到过几次,趴在爱人背上,砸着自己的小拳头,说自己再留留卷发,头发就被狗扯没了。
那个人很幸福,挺好的,于是我洗掉了自己的牙印纹身,没必要了,他不需要我的挂念了,其实他从来就没需要过。
我把风衣向领口出扯了扯,本来v领的针织衫我没觉得冷,可看他被微微掩住的脖子,总觉得风有些大。
他像才入了凡间一样,突然转过来跟我说话。
“你知道金叶榆吗?”
我没料到石头还会孵化,瞬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眼里有光了。
他从座椅旁边的一棵小树苗上折了一小节枯枝,然后自顾自的抓着我的手,放在我的手心。
我真是越来越嫌命长了,竟然能纵容人触碰我到这样。
“我和他的缘分,就从这里开始的。”
他指指我手里的木枝,我将它轻轻晃了一下。
他又转回头去了,看着前方,像复读机一样讲故事。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在公园的亭子里避雨,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看面前的小树苗,他身上都被浸透了,雨下的太冷了,他打了三个喷嚏,我好奇回头看了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我,被当场抓包,他有点难堪,只能指着旁边的一棵小树苗,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完全可以不理他,但我觉得他那个样子,滑稽又可怜,我想摇摇头又懒得动。”
“他大概想缓解一下难堪,他说,这是金叶榆,我的名字就是这个,我妈妈怀我的时候总在小区湖边散步,那里种了很多金叶榆,正好我爸姓金,等我出生了,我妈懒得起名,就叫我这个。”
“我并不想听别人讲故事,但我那天丢掉了我的身份证,重办要很久,我很烦躁,可他说完就在那里傻笑,被浇湿的头发凌乱的散在他额上,给他的帅气杀了几分刚硬,不知道怎么,我突然就消气了。”
“可就是这次初遇,杀掉了我所有的幸运。”
他絮絮叨叨说,我其实也不想听他讲故事,可他讲的入神了,我也没必要失去个热闹,像他说的,人都滑稽又可怜。
我都准备用心聆听了,他又停下来,他抬头望着天。
太阳逼他闭了眼,他又问我,“什么样的爱情才是长久的?”
我不知道,我连什么是爱情都不知道,我没答他。
他把脖子扬的更高了些,好像在找着不愿飞行的小鸟,他们大概有着共同话题可以聊。
“我原本以为他不爱我我最难过,可其实,他爱过我,我才最难过。”
他在自问自答,我在天马行空。
“他,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我一点都怪不起他来。”
死这个词对我来说太普遍了,我听它,像听长油盐酱醋茶。
可他,应该是很难过的,因为断句太多了。
“我和他那么久,要得不是一份天人永隔。”
嗯,他是难过的。
阳光会透过皮肤射到眼珠,他眼角有些湿润,我将他与夏日晚上那个哭喊的醉鬼重合。
“大概忘不掉了,一直会折磨着我,这……”
他有些哽咽,人到伤心处,确会如此,我虽然迟钝,但也稀里糊涂体会过。
“这世上,我再也找不到第二棵,能为我自介的金叶榆了。”
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玻璃珠和眼泪一起滑落到地上。
黄色的珠子砸落在我脚边,和被风吹来的金叶榆的败叶一样漂亮。
空了的手心和滴答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慌张地睁开眼,却没有动,我捡起脚边的珠子放在他的手心,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来来回回很可笑。
他安心了,将珠子攥紧,笑了一下,很敷衍,他说谢谢。
我点头,他起身走了,连句再见也不愿说,你看,世人其实一个比一个白眼。
我看着地上那片破损的叶子,想起刚刚黄色玻璃珠里,那颗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中的眼球,突然回忆起他在那个夜晚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