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儿媚(239)
她由赵嬷嬷服侍着梳洗了通, 换了身浅粉色的宽松袄裙,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 将沉重的钗環镯子全都卸掉,只在鬓边戴了朵宫纱堆成的大红凤仙花。
今儿发生太多事,弄得她措手不及。
譬如, 南淮怎么会安排她见左良傅?
这二人不是夺妻之恨的死敌么, 为什么能那般平静地交谈?
现在细想想, 左良傅的言行举止好生奇怪。
易容乔装成个贫穷老者, 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那男人含着泪, 问她过得好不好,让她开心些, 别想不开。
左良傅仿佛不似南淮说的那样卑劣无情。
他面对她时, 那样的小心翼翼, 眼里的柔情是能感觉到的。
反观南淮,言语透着假先不说, 嘴上说着不介意,可冷不丁地刺她一句,让人心寒。
盈袖耳根子有些发烧。
她都成亲了, 按理说要向着丈夫,怎么满脑子全都是别的男人。
“大奶奶,你想什么呢?”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 打断了盈袖的思绪,抬头一瞧,赵嬷嬷端了盏茶走过来了。
“没什么。”
盈袖摇摇头,接过茶抿了口,萦绕在喉咙里的恶心感登时消散不少。
“是不是哥儿欺负你了?”
赵嬷嬷拉了张小杌子,亦坐在梳妆台前,手摩挲着盈袖的腿,柔声道:“别怕,你告诉嬷嬷,回头我骂他去。”
“那倒没有。”
盈袖没明说。
相处了这么久,能看得出来,赵嬷嬷是真把陈南淮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事无巨细地关心。
但也正是如此,她才更不能把自己心里的憋闷吐出来,谁知道这妇人回头会在南淮跟前传什么话儿。
“许是这两日看庄子上的账册,有些费神,今儿出去着了风,头就开始疼了。”
正说话间,只听外头传来阵脚步声。
盈袖抬头一瞧,李良玉提着个食盒进来了。
这妇人永远那样妙曼精致,穿着浅紫色褙子,头上戴着昭君套,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厉害。
“这么快就逛回来了啊。”
李良玉笑着走过来,自顾自地坐在赵嬷嬷跟前。她由丫头伺候着,将披风解下,随后,从食盒中端出个白瓷炖盅和瓷碗。
“老爷托人购了些极好的燕窝盏,几乎用不着挑毛,这不,今儿赶紧炖了让你尝尝。”
说话间,李良玉用手帕托着碗,递给盈袖,细细打量了片刻,扭头对赵嬷嬷笑道:“瞧瞧,咱们家奶奶终究是底子好,这些日子补下来,皮肤越发细腻红润,跟剥了壳的鸡蛋似得,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
“可不,奶奶这模样身段,她若说洛阳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赵嬷嬷向来喜欢盈袖的温柔恭顺,紧跟着夸了几句。忽然,她想起了住在雅容小居的陆令容,妇人眼中闪过抹厌恶,言语颇为刻薄:
“这有福气的人,便是喝白水都能娇养成朵花儿,像那些命小福薄的女人,就算天天吃鲍参翅肚也没用,十八.九的大姑娘至今都没来葵水。好歹也算名门出身,竟也学那起寒门淫.妇的做派,用可怜相痴缠着爷们,还想当谁的外室,真真可笑,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
“咳咳。”
盈袖干咳了两声,打断赵嬷嬷的话。
这些日子,赵嬷嬷没少给她说妇人的私房话,要她拢住丈夫,提防住在外头的表小姐。
“我头先听南淮说起过这位陆表妹,父母早亡,是个可怜人,咱们做兄嫂的是要多照看些,这燕窝是极滋补的东西,待会儿让青枝给表姑娘送些过去,这两日我身子不太舒服,回头再去看看她。”
“你呀,不用对她太好。”
赵嬷嬷笑着摇摇头,面上颇带些恨铁不成钢之色。
盈袖笑了笑,没接话茬,刚准备吃燕窝,忽然闻见股好大的腥味,直往脑门窜,她赶忙将瓷碗放到桌上,扭过身子,大口吐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李良玉赶忙让丫头们端个铜盆来,她轻轻拍着盈袖的背,让盈袖吐得舒坦些。
忽然,李良玉秀眉一挑,看向满面愁容的赵嬷嬷笑道:“该不会是有了吧。”
“啊?”
盈袖大惊,刚准备说两句话,蓦地闻见了腥味,又开始呕酸水。
怀了?这么快吗?
“不是吧。”
赵嬷嬷从丫头手中接过温热的手巾把,帮盈袖擦嘴,冲李良玉笑道:“大夫每隔几天给她诊一回脉,也没说有喜。我估摸着是头上的伤还没好透,你忘了,当时她刚醒后,又晕又吐的,好几日才缓过来。”
“你说的有理。”
李良玉微微点头,笑道:“不过月份小,有时候是摸不出来脉的。为保险起见,先让他们小夫妻分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