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41)
年初五的晚上, 街边铺面开张的还很少,整一条街空荡荡的。
人行道上的积雪没化干净,夜里一降温就又冻成了冰, 赵知砚抓着我胳膊,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我步子很晃,所以他手上很用力,结果就是掐得我好疼。我没走两步就累了,一步也不想再走。我挣开他手, 自己到路边台阶坐下, 赵知砚也没说什么,默默跟过来陪我一起坐了。
我刚好坐在一盏路灯底下, 锥形的暖光从头顶静静地洒下来。我觉得头晕得厉害, 我抱着腿, 把脸埋进臂弯里, 冷风从我后颈一阵阵刮过去, 后来又没有了, 我抬起头看,赵知砚已经脱了他的外套, 披在我身上。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抬头, 我们一下子四目相对,他尴尬地顿了顿,目光从我眼睛一扫而过:“哭了?”“放屁,我怎么会哭。”“明明哭了, 喝酒的时候。”他挑眉说, “我都看见了。”“……”就不能给人留点面子吗。我耷着眼皮:“那是被呛的好吧,那个酒有点辣。”.“哦, ”他点头,“原来你酒量这么差啊。”“……”
我不想理他了,用力扭过头去。一转眼,就又望见街角那座黄金富贵的酒店大楼,我看着它发呆,那胡乱闪耀的光线晃得我眼酸,我觉得自己好困,于是没多久就又回到那个两手抱腿、下巴搁在膝盖的姿势。
又冷,又累,还没吃饱。我闭眼琢磨一会,忽然冒出了想法,于是开口喊人:“赵知砚?”“讲。”“你能不能帮我去买冰淇淋啊?”
这人怎么又静音了,我只好睁开眼,刚好见他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冰淇淋,我想吃。”我望着街角,那儿有家便利店,“你能不能……”“不能。”他冷冷打断,“你要是热,可以把外套还给我。”
啧,没劲。我手支着地面,企图站起来:“那我自己去买。”企图失败,赵知砚一把拽住了我。我腿也早就软了,于是晃了晃又一屁股坐回原地。他劈头盖脸地一通骂:“你有毛病是吧?刚灌了杯白酒,又想吃冰淇淋,你看看现在什么天气?梁初,你能不能别作了?”
可他又凭什么教训我呢?我也辨不清自己的情绪,只是一下子就那么涌上来了。“你懂什么啊!”我提高声音回敬他一句,我感觉我眼眶热热的,声音好像也带着哭腔,“我真的很想吃啊……”
我这副疯样子肯定是吓到他了,他愣住,不再接着说了。默了良久,他妥协,叹口气站起身:“好好坐着,我去买。”我说:“要奶油味的。”.“……知道了。”
便利店只相隔了一条马路的距离,可他却走得好慢。每走几步还要回过头看我一眼,好像生怕我跑了似的。我又能跑哪儿去呢?我早都没力气了。我目送他背影走过去,没多久又穿过马路回来,他穿着一件毛衣,不算太厚,整个人是瘦高而单薄的,手里捏着小小的一盒,递到我鼻子底下时,语气有些无奈:“先说好,胃疼了可别怪我。”
我垂下眼看,还真是奶油味的。我嘟囔一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用力挖一大勺送进嘴里,赵知砚在一旁看得皱起眉,我兀自闭上眼,那冰冷的温度沿神经一点点蔓延到太阳穴和眼眶。
“你不是很怕冷吗,怎么还爱吃这个。”他重新挨着我坐下。我说:“你一个胃不好的,不是也爱抽烟?”赵知砚哽了哽,也不知道是真被我驳倒了,还是仅仅懒得再跟我计较。他跳过这个话题:“好吃吗?”“好吃,很爽。”我认真说,“要不你也尝尝?”
没等他答,我自己先笑出声:“算了。你肠胃那么弱,给你吃这个还不如要你的命。”
他也笑了笑:“那怎么爽了,给我这没吃过的描述描述。”“嗯……”我吮着勺子思考,“就是舌头冰得麻了,脑子也冻住了,太阳穴涨得生疼,大脑里一片空白——其实也不是特别好受,可我挺喜欢这感觉的。吃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去想,就像断片一样……”
他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我想了想,又补充:“这就跟喝酒一个道理啊,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吃很多冰,吃完就好了。是不是很神奇?我觉得可能是人给冻傻了吧——光顾着冷,也就没工夫想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