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75)
“是啊,你能看出什么呢。”他垂下手臂,“谁喜欢你、谁不喜欢你,你根本就看不出来。”
夏初的夕阳是淡金色的,从高楼间的地平线斜射过来。他站在离我不远的面前,人是瘦高的,落在球场塑胶上的影子也是颀长的,我在那一片淡金色里望向他,许是刚才吵闹得太激烈了,我心脏突突地跳着,紧迫得我喘不过气。
“赵知砚……”我是想要叫他名字的,可我只是张开了口,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他也就没理会我,兀自转身要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用力吞咽一下,重新吸一口气:“赵知砚!”
我一喊他就停住了,双脚并拢站定,不过还是背对着我。他停住,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迟迟没再做声,良久之后,他似乎是没了耐心,侧过头追问:“怎么了?”
有句话好像就在嘴边了,可不论我怎样平复着呼吸,都是难以启齿。我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在顾虑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静了好长一段,终究我还是没能说出来,我轻轻地改了口:“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起初他沉默,后来点点头说:“好。”
我们在那条商业街上随便找了家馆子吃饭,周六的傍晚,整条街都是热闹的,窄小的饭馆里人言喧嚷,笑声交谈声挤了满堂。我跟赵知砚却始终都没说话,从落座到离开,我们就像坐在了被声音遗忘的角落里。之后我们走到车站,下了公交又沿着小路回家,夏夜的天色灰淡淡的,走着走着他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了,但就连那风也是无声的。
一进家门他就拉住了我,他一言不发地低头,圈着我的腰跟我接吻。我被他紧紧按着,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脸,我眼皮轻颤着半睁半闭,我们的呼吸勾缠成混沌的一片,他的情绪和举动都是突如其来的,可是好奇怪,我竟然并不觉得惊讶。
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冲动和古怪呢,还是其实有所预料呢?我想不出答案,默默抬手环住他的后背,触碰到的一瞬,赵知砚顿了顿,嘴唇撤去,慢慢松开了我。
那个夜晚似乎是心照不宣的,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从玄关到了床上。我被他困在身体中间,他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卖力,到最后甚至都有些疯狂的味道了,我皱着眉,抓紧他手臂去掐他的肉,他便俯身压了下来,我睁开眼,看见他低垂的眼睛。
“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他说,“……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梁初,你再原谅我这一次。”
这样是哪样呢,他却没说。.他只是不停地道着歉,不停地求我原谅,我注意到那个“再”字,而这场景似乎的确也有些熟悉,我忽然记起了从前有个夜晚他在车里冲我发过的火,发火时他的眼神跟今天下午一样冰冷,而那之后的歉意,也如此刻一般铺天盖地。
他没有戴眼镜,那目光有些散的。他虚空地望着我,像是模糊,又像是在犯怔,没来由地给我一种脆弱的感觉,我说不出话,轻轻抬手去摸他的眼皮,被他一把握住。“赵知砚……”“你说。”“我们……”我咬着嘴唇,断断续续地问出球场上没能开口的那句话,“……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的手被他用力握了一下,他节奏又快了些。身体一颤一颤的,鼻梁轻抵着我的脸:“夫妻。”“夫妻?”这答案好像不对,可好像也没什么错。我不由得失了神,呢喃着重复,“……什么样的夫妻啊?”“……”
他却不再回答了,只是继续攥着我的手指。后来又变了姿势,指尖一点点挤进我的指缝,我在他喘息的空隙里听见了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而我就像那夏风里飘荡的一只风筝,颤悠悠地扶摇而上,攀到了尽头,又如断线一般坠落下来。
我快要受不太住了,闭上眼咬紧了牙关。迷迷糊糊间,赵知砚低下头吻住我:“你以是什么样的夫妻?”
他还在延续着,一下一下逐渐过分,我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我哪里还有心思回应他,慌张无措地抓紧了他的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到最后风雨涌至的一刹那,我听见他低低地念我的名字。
“梁初,”他说,“夫妻就是夫妻。”
……
那晚的赵知砚就像个疯子,不知疲倦地一次接着一次,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几点才睡着。只记得到后半夜外边似乎是变了天,那个夏季的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至,我被闪电和雷声吓醒了,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赵知砚站在窗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