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疗法(98)
程蕾看见他们在背后牵在一起的手,但是很快,宋非玦就松开了握住方知潋的手,微笑着用毫无起伏的声线向她问好。
方知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蕾的语速很慢,她把十一年前在那间狭小办公室发生的事全部还原了,没有任何省略。
方知潋安静地听她说完了,他想到了很多事,有关联的,没有关联的。比如那天宋非玦松开的手,比如宋非玦说的那句“对自己负责不好吗”,再比如雪地里的第一个吻。
宋非玦有想过报复吗?或者他们在一起的原因,本身就是报复的开始。
方知潋不知道。他抬起眼,声音很轻地问程蕾:“你为什么要告诉温阿姨那些话?”
“那是我的工作,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直到现在,程蕾仰起脸,仍旧在自欺欺人,“最终做决定的人是她自己。”
“你有办法,”方知潋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茫然地抬眼看着程蕾,“你的工作是帮温阿姨打赢官司。”
程蕾徒劳地闭上眼,没有说话。
良久,都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妈。”方知潋声音哑涩。
他慢慢屈起膝盖,跪在地上,以一种仰视的角度望着程蕾。
是报复,不是报复,都不重要了。
“还来得及,你帮帮温阿姨。”
“你帮帮他,”方知潋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口腔里布满了血腥味儿,从舌根泛到心口,“他答应过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五章
看守所工作日的会见时间最早从九点开始,只有半个小时。
还不到九点,程蕾刚去登记完会见手续,再回来时看见温沛棠正低声下气地对着一旁的律师助理说着什么。
对方显然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道如何回话,只能不断摇头,一抬眼望向远处的程蕾在往这边走,才求救般地叫了一声:“程律师?”
温沛棠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程蕾走近应了一声,并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审理期间不允许亲属探视,温沛棠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精神崩溃,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不知怎么,程蕾的心里也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烦闷。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用指腹擦开烟盒翻盖,忽然想起这里不能抽烟,动作又停住了。
“程律师,”助理不好当着委托人的面多说什么,只能委婉提醒程蕾,“快到会见时间了。”
程蕾把烟盒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又收了回去:“我知道。”
一旁的温沛棠一直保持着安静,手指紧紧按在裸露的胳膊上,几乎快按出红印。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低垂着头。
程蕾用余光打量温沛棠。此刻的温沛棠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脆弱,眼下是遮住的疲惫与乌青,那双眼在短短几天内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始终是肿着的模样。
不过这些都没有在事务所第一天见面的那次来得震撼。
见到程蕾的那一刻,温沛棠的眼神里有惊愕,她大概没有想到最终接下来这个案子的会是程蕾。而程蕾身侧的助理看向温沛棠暴露在外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地方的伤口时,眼里也是相同的惊讶。
一直等到九点,程蕾和助理准备进去会见的前一刻,温沛棠终于叫住了程蕾。
“程律师,”温沛棠似乎有犹豫,她眼含泪意,却又勉强地撑出一个笑,“就麻烦您了。”
程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看温沛棠一眼,只是回答了一句“我会的”。
助理好像回了一下头,等反应过来程蕾已经走远了。
她小跑几步追上程蕾,声音压得很低:“太可怜了……”
程蕾没有应和。
第一次在事务所见到温沛棠,助理也是这么说的:太可怜了。
尤其是温沛棠陈述案件经过的时候。也许是亲眼目睹儿子杀了丈夫的悲剧太让人无法置信,温沛棠陈述的内容开始变得混乱,一会儿说宋非玦是从前面正当防卫不慎杀害宋聿名,一会儿又改了口,说是宋聿名先抄起了花瓶。
助理的表情慢慢变得欲言又止,她几次想开口打断温沛棠维护意味越来越明显的伪造说辞,却又顾及面无表情的程蕾。
到最后,温沛棠说不下去了,她几近崩溃地捂住脸,把哭声埋在手掌里。
“如果你不能真实有效地提供陈述,”程蕾终于开了口,“那我也无法保证能在法庭上为你的儿子提供有利的辩护。”
温沛棠蓦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然而过了许久,温沛棠还是摇着头,只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