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74)
赵离原本舒展开烤火的手,此刻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二皇子秦镇和五皇子秦聪自请前去支援,但他们二人不知,等待着他们的是陷阱。有内奸出卖机密,兵分两路,将五皇子引入险绝之境——落谷。彼时五皇子确实冒进了些,待发现不对欲撤退时已晚。彼时你父正在另一处战场上厮杀,得到消息后忙和二皇子前去营救。”
“但是来不及了。怀化大将军,也就是,我父亲,麾下的将士刚与敌军死战过一场,连休整恢复的时间都没有,又匆忙行军赶至落谷。”赵离看过关于那场战役的资料,此刻回想起来,卷册上的文字都变成了画面,父亲浴血拼杀的情景仿似在眼前,“茂夏军早已在落谷埋伏好了,为的就是取五皇子性命。”
“五皇子被伏杀后,茂夏军见怀化大将军也进入落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霍师尊没再说下去,因为那天的战况用悲壮也不足以形容。
怀化大将军赵澄,及麾下士兵们,以生命和赤忱换得茂夏军的全军覆灭,二皇子因此死里逃生。
落谷的山石自此染上了不褪的血色,数以千计的将士永远留在了离乡万里的边疆。
“你的母亲,姓钟离。你的祖父,是先太子太师。”
“先太子太师?被康帝赐了鸩酒的那位先生?”
第55章 冬意寒凉
漫天飞舞的雪花洒落人间,清冷的幽光甚至盖过月华。
赵离良久无言。
诚如霍师尊所说,一直不告诉她身世真相,就是怕她无法面对,活在仇恨中。
父亲怀化大将军赵澄,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却因小人的三、两句颠倒黑白之言,功劳悉数被抹杀,未得追封,甚至未得安葬。是霍师尊后来带徒弟赶往落谷,将父亲尸身收殓。
而父亲尸骨未寒,祖父就被当今皇帝赐死。
母亲钟离氏,遭受不住这般灭顶的打击,难产而死。
霍师尊和闵师尊料理完赵氏一族的后事,秘密把刚呱呱坠地的赵离带去了清元派。
她呆呆地看着赤色火焰,仿佛从其中看到了父亲披着血色铠甲,在满地的茂夏军尸体中,缓缓倒下。
仿佛看到了一身傲骨的祖父,痛骂过万康帝后慷慨赴死。
仿佛看到了母亲用最后的力气诞下自己,身下一片血泊。
冷意从每一个毛孔入侵,扎入骨髓,似万千蚂蚁在附骨啮咬。
她无意识地探手入火,似乎是为了寻求暖意,又似乎是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锥骨噬心的痛。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将她颤栗的手包在掌心。
修长有力的臂膀揽过她的肩,一遍遍轻抚她的发。
霍师尊悄然离开,不忍听她悲怆的呜咽。
百里谦绣云纹的苍色大氅被她的泪洇湿。如同双生子有心灵感应一般,他感受着她的痛苦,心疼的眼尾泛起猩红。
... ...
蒙煜有好几日没去锦绣楼了。狱卒长向他报信,袁婕妤和袁裘密聊过,似乎起了争执,其中提到了“孩子”。
他直觉袁氏兄妹口中的孩子可能不是袁婕妤诞下的六皇子秦励,因此这几日他一直在秘密调查。
去户部民科查看过袁氏男儿,没有发现,他打算去教坊司看看。
京城的雪落了一天后暂时歇了,却是又冷了几分。
他轮完值后赶去教坊司,没想到却在路边看见了洵荑。
不只是洵荑,锦绣楼留下的几个姑娘都在,并几个护卫,正在布棚施粥。
洵荑系着面纱,绾着简单的发髻,发间只几根木钗。最朴素的打扮,瞧在蒙煜眼里,却如菩萨入凡尘,高洁冷傲。
他控制不住脚步,走到她身旁。正在熬粥的洵荑吓了一跳,嗔瞪了他一眼:“您也苦于天寒,没有热粥喝吗?”
蒙煜看了眼煮的稠白的粥,虽确实想尝尝她亲手熬的,却也不好意思跟饥民抢。
他摸了摸腰间和袖袋,掏出一点碎银、几粒金瓜子:“今儿没带荷包出门,身上就只这些,你且收下,算是我赈济百姓的。我...我就喝一口,成么?”
洵荑眉眼微弯,虽然蒙着面纱,但蒙煜看出来她是在笑:“行啊。”
她当真就只舀了一口的量给他,看他囫囵咽下,眼色不禁软了下来。
蒙煜就好像饮了一坛佳酿似的,美滋滋地道谢,方去办正事。刚走两步,又转回身来:“今日天冷,莫在外待太久,小心受了凉。”
洵荑本想驳他“我不是那体弱多病的,大统领莫操这多余的心了”,张了张口,还是应了声“知道了。您去忙吧。”
蒙煜常年习武,本也不畏寒,但此刻觉得从心头到四肢都热流涌动。
这股暖意直到他在教坊司内看到一个女孩,吓得烟消云散。他出了一身冷汗,足足平息了两刻,才镇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