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1936)+番外
经过紧急磋商后,处于领导地位的岳麓书院师生,达成了统一意见——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推翻政权,也不是打家劫舍,而是抗议横征暴敛的税务政策,惩戒伤天害理的税务酷吏,我们的目标是要求朝廷召回天下的矿监税使,重新制定合理的税则,并承诺不追究参与事变的任何人。
此次集体行动的法则也被约定出来。生员们率领长沙民众矢誓倡义:‘不掠一物、不取一钱,不及无辜,不扰市面!’
为了维持秩序,保护民众,生员们从起事民众中挑选两千纪律性强的工人,组建了市民护卫队,然后前往兵马司。兵马司的官兵,大都是何心隐的信徒,守军见到岳麓书院率领的市民护卫队,并没有任何害怕或者恐惧的情绪,反而笑嘻嘻的朝他们挤眉弄眼,只是出于职责所限,将大门紧闭。
接下来经过例行公事似的讨价还价,护卫队的人搬来梯子,从院墙翻进去,士兵们依然没有阻止,反而用嘴往旁边努一努,似乎在提示他们到后面去,他们就冲进弹药库去了。
护卫队将军械库中枪械搬空,一面巡逻城市,一面加紧射击训练,防备随时可能到来的大军。
大部分民众都暂且回家,岳麓书院的师生却没有回到书院,他们心里很清楚,虽然组建了护卫队,但真的不能坐等朝廷讨伐,那样性质都变了,朝廷肯定会将他们视为乱臣贼子!就算最后得到赦免,难保不会被秋后算账,总得找到个解决的途径。
师生们一合计,还是得由巡抚大人来挑这个头,由他出面向朝廷上奏,使事情的性质不至于升级到叛乱。
于是几名头领人物,再次来巡抚衙门。为了表示诚意,他们没有带手下,还递上名刺,按照礼节拜见。
这次沈一贯很客气的请他们在客厅相见,他首先对遭难的生员表示了慰问,然后又赞赏他们在起事过程中没有伤及无辜,同时也对他们的冲动行为表达了不满。他不同意出任起事首领,但答应帮他们上达天听,尽量说和……总之是和风细雨,滑不留手,让人生不起气,却也指望不得。
“巡抚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您不是这长沙城的执政官似的,”有个叫陈兴的起事头领,终于受不了他这个圆滑的做派,嘲讽道:“难道维护一方地界太平,百姓不受骚扰,不是您的职责么?您却对阉人鱼肉百姓,匪徒强奸杀人坐视不理,难道不是尸位素餐么?我们是在替您尽该尽的义务,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真是一方封疆该有的态度么?听说您是沈阁老的从子,难道不觉着为他老人家丢脸么?”
沈一贯被说得一阵脸红耳臊,终于不再推三阻四,告诉他们,容自己考虑一宿,翌日一早必有答复,生员们这才退去。
亲自送生员们离开,沈一贯转回,便见客厅多了一人,他不禁苦笑道:“这下你们得逞了吧……”
第九一八章 惊变(下)
巡抚衙门会客厅里,赫然坐着身穿藏青棉布道袍、头戴诸葛巾,彻底改头换面的邵芳邵大侠,闻言呵呵一笑道:“恭喜龙江兄,要成为名垂青史的首义功臣了。”
“你方才在幕后听到了。我可没答应,”沈一贯靠坐在囤背交椅上,面无表情道:“你们泰州派这样不管不顾的瞎折腾,我们琼林派可不负责给你们擦屁股。”
“这么说,龙江兄不看好这次长沙起事喽?”邵芳笑眯眯道。
“……”沈一贯没有应声,但反对之情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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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审视这场突如其来的长沙市民暴动,便会发现它并不是完全的冲动之举,而是由岳麓书院师生为主的生员阶层掀起并主导的。这场数万人规模的群体行动,之所以能自始至终被控制在理性的范围内,只痛惩天怒人怨的税官、税丁,而不殃及无辜者,没有演变成破坏性极大的骚乱,与此不无关系。
当然,没有对市民阶层的强大影响力,秀才们也休想做到这一点。
事实上,正是市民阶层的兴起,使得在野的乡官,以及未出仕的读书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力。在野的士人集团,积极通过讲学、办报等方式,向市民阶层宣扬自己的观点,表达自己的立场,正是通过这种讲学与听讲、办报与读报,在野士人和市民阶层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继而拥有了撼动朝野的力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最平民化的泰州学派,这一派从开山祖师王艮起,一直到何心隐、李贽、罗汝芳等再传大师,都与庶民百姓打成一片,他们积极创建平民书院,走到市民中间讲学,每一个都是振臂一挥、应者云集,被青年士子、贩夫走卒等敬若神明,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也正是出于对这种力量的恐惧,万历皇帝才会下旨禁毁天下书院,宣布泰州学派为邪教,更是逮捕并秘密杀害了何心隐、李贽等泰州宗师。然而这更加激起了民众的愤慨,在东厂逮捕泰州门人的岁月里,各阶层的市民竭尽全力掩护他们,使泰州派保存了大部分的力量。
之后泰州派的活动由明转暗,开始秘密集会传播,并效仿琼林派,建立了严密的组织,使组织力和保密性大大提高。而万历皇帝一手掀起的滔天阉祸,也给了他们迅速恢复实力,并加速发展壮大的良机——泰州学派对皇帝的批判,对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鼓吹,得到了身处水深火热中的广大市民的强烈拥戴,产业工人、手工业者和小商人纷纷加入其中。
而本该严密监视他们的东厂特务,早就全情投入到搜刮富人的盛宴中,哪有工夫理会这些捞不出油水的穷措大和小市民,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到长沙事变前夕,泰州派已经发展为分支遍布全国,党徒十几万人的强大会党了!
因为泰州派以市民阶层为基础,自然要对矿监税使展开激烈的批判,随着阉祸逐渐升级,批判也逐渐升级,最终必然要付诸行动。事实上,从今年年初起,泰州派上下,就在策划大规模的抗税运动。
但在付诸行动之前,他们必须等到琼林派点头。
虽然比起泰州派来,琼林派只能算是王学后辈,然而后生可畏,这个以‘实心学’为内核的王学支派,既接地气,又有经世致用、修齐治平的高度,一经问世便改变了王学末流的乱象,吸引了无数优秀青年加入,并随着其信众的成长,一举在万历九年的留都大会上,被各派公推为王学正宗,开始着手整合各派,统一王学。
琼林派能崛起如此迅速,除了它高超的理论和严密的组织之外,还有一个不二法门,就藏在其名称中——‘琼林’。
进士登科,赐宴琼林,这在科举取士的年代里,对读书人有着无以复加的吸引力。
在社团成立之初,沈默等人便认识到文社的盛衰,与科场的荣辱密切相关,好学之士以文社为学问之地,而驰骛之徒则以文社为功名之门,故而以此为名,来吸引读书人的加入。
而在次年的抡才大典中,七人全部及第,且全都点中翰林,使‘琼林七子’的名号遍及天下,各地学子纷纷登名社录,争入琼林之门。琼林诸子也不遗余力的栽培进门弟子,大有把持科场之势。
从嘉靖四十一年起,至今八次春闱加两次恩科,共十次大比中,三十名一甲进士,琼林派占了六成,七百名二甲进士,琼林派占了五成,两千五百名三甲进士中,也有三成左右……这还是万历皇帝在八年、十一年的殿试中,故意排挤琼林派出身的进士的结果。
对琼林派把持科场,自然有人看不顺眼,一些北方和西南士人便公开说:‘孰元孰魁,孰先孰后,琼林已编定无遗人矣。’但无论如何,沈默当初设想借广收门徒,以控制士林、把持科场,最终达到左右政权之目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