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群(107)
正暗自纳闷,周持看到谢见眠也睁开了眼,看见窗外情景时露出和他同样的疑惑表情,周持这才接受他俩竟然睡了一天一宿的事实。
周持起身慢吞吞地穿上衣服,再怎么逃避的事也总要面对。
府衙的一切一如往常,没因为他离开的两天发生什么变化,更不会因为他情绪的起伏发生变化,周持忽然就释怀了,这世间不公道的事多得很,比他苦的人更多得是。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为自己争取一分公道,他能在世事起伏间抓住这一丝渺茫的机会,已是不易,哪还犯得着伤春悲秋呢。
察觉到周持的迟疑,谢见眠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周持摇摇头,走进府衙,“只是觉得突然看开了而已。”
张泽远和柴信正在书房中谈论,看到周持,张泽远站起来,有些惊异的问道:“哎,周持来了,你这两天去哪了?”
柴信也站起来看着周持。
周持略一思索,将那日收到纸笺的事告知张泽远,这期间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柴信的表情。
柴信和往常没什么太大的不同,看不出是否有情绪起伏。
周持继续讲着,一直到他们破了七星阵,出了烟柳林,才看到柴信微微眯起了眼,动作并不明显,但周持还是捕捉到了。
周持隐去在房间外听到的两人对话,只说不小心进了一个密道,在其中发现一室的金银器物。
他注意到,当他提到石狮子的时候,柴信的表情便有些端不住了,以至于张泽远都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柴大人,你怎么了?”
柴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换了一幅脸色,恨恨道:“不知这小小匪帮祸害了哪家才盗得这么多财物,周持你可还有其他发现?”
周持知道柴信的暗示是指那封信,因此他故作不懂地看向柴信,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柴信摆摆手:“只是有些担忧罢了,你接着说吧。”
周持继续讲下去,一直说到他和谢见眠如何从水道上岸,只是中间隐去了很多细节,一直到他说完,柴信才暗暗松了口气,他以为没人注意,殊不知周持的眼睛始终死死钉在他身上。
接着,柴信便说出了周持意料之中的那句话:“张大人,这凛帮如此猖狂,定不能放过他们。”
张泽远点点头,说道:“柴大人说得是,周持,这事由你负责,尽快了结了吧。”
周持道:“是……”
第56章
接下来的事变得迅疾而理所应当,得了支持与任命,周持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剜去扎在心头的刺。
尽管一切都还没开始,他却觉得虚幻得不可思议,比一场梦更让人不敢相信。
就在几天前,他还活在愧疚和无望中,对真相的一无所知拉扯了他十七年。
虽然没让他粉身碎骨,但也足够磨人,曾经尖锐的男孩被刻刀削成了越发平整的模样,可蔓延到血脉里的毒却时刻等待着发作。
如今,他终于能真真正正地解毒,哪怕是刮骨,也甘之如饴了。
尽管周持心里清楚,现在放松还为时尚早。凛帮只是第一步,真正难办的是柴信,他得不着痕迹地利用凛帮的手挖出那件惊天大事,以及背后那些牵连着的剥茧抽丝。
他没法判断这些事是好做还是难做,人生头一遭,周捕头失去了判断能力,只是单纯顺着本心,疯狂的想要去做他嗜血一般渴望的事。
哪里还管什么简单容易是非善恶呢。
况且,他已经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行走了多少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长大的,更不知道他是如何活成现在这个样子,所有人都没发现府衙捕头周持洒脱不羁的背后是怎样血淋淋的往事,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因为他不敢想,懦弱如他,不敢去想有一天他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查明真相,去讨还一个公道与正义。十七年,他没放弃,但也说不上坚持。
只有那不断拔高的坟头草一次次提醒着他,你看,一年又过去了,你还是一无所知。
像个笑话……
周持躺在床上,像是分裂出了两个自己。左边的小人条分缕析地思索着明日该如何行进、如何部署,才能在保证自己人的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将凛帮一网打尽。
右边的小人则顺着头脑中那根不存在的线,回溯着记忆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追溯自己过得兵荒马乱的那些年。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矫情,但又没法控制,右边的小人在他头脑中蹦蹦跶跶,搅得人不得安宁,仿佛这样还不够似的,小人还要顺着血脉一路到了心口处,在他心头狠狠踢了一脚,心像是被攥紧了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