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群(36)
一壶茶水喝了大半,三三两两的客人陆续走进,堂中人多了起来,邻桌坐着两个中年男子,正互相说着什么久远传闻。
谢见眠一开始并未在意,直到听到「周家」二字,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低头凝视茶盏中透亮的茶水,面上不动声色。
只听一人说道:“这都十几年了吧,想当年说起锦州,谁能不想到周家,周家老爷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人又实在,那些年银子可是大把大把地赚。”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要不说树大招风呢,谁能想到那么大一家子竟然转眼就没了。”
“唉,这么多年了连凶手都没抓到,想那周家枉死的人怕是都不能瞑目啊……”
“我跟你说。”那人瞟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凶手早就知道了,那可是山头称霸的匪帮,比府衙府兵可厉害多了,谁敢抓啊?”
另一男子叹了口气:“最可惜的就是周家那小公子,当年也就才八岁吧,有多少富贵名门排着队想和他结娃娃亲,谁能想到那么小就没了。”
周家当年还有个小公子?才八岁?
谢见眠喝了口茶,若有所思。
一场春雨一场暖。昨个儿还微凉的天气下过雨后便陡然升温,响晴的日头挂在头顶,直愣愣地晒下来,照的人全身上下都是暖的。
随便找了家小店吃过午饭后,谢见眠就有些待不住了,反正也不想在家中待着,还不如去府衙找找乐子。
路上途径一家凉糕铺子,谢见眠进去打包了一些准备给府衙的兄弟们分分。
谢公子虽然在府衙挂了名,但不肯穿捕快服,所幸知府大人并不在意,几乎全权交给了周捕头处理。既是如此,谢公子就更不用拘束了。
他先回家换了身衣服,将淋过雨皱巴巴的衣物随意扔在椅子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行头拎着凉糕进了府衙。
周持一眼便看见进门的人,这人实在是太过耀眼,想不注意都难,本想和颜悦色一番,下一刻就看见这人身上与一众捕快格格不入的衣衫,又要面子的把脸扳了回去。
第19章
戚飞对吃的一向敏感,闻着味儿就凑到了谢见眠身前,看见他手中拎着的吃食,连不大的眼睛都亮了不少:”小谢,这是?“「哦,凉糕。」谢见眠将手中纸包放到桌上,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糯米,“给大伙解解热,快分着吃了吧。”
周持扳着的脸瞬间解冻,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凉糕……这东西,他整整十七年没吃过了。
他买什么不好,竟然买了凉糕……
“喏,别端着了,捕头。”谢见眠见周持没有过来的意思,只好拿过一块包着黄纸的凉糕亲自递到面前,“吃一块?”
谢见眠不可能知道当年的事,今日这事就是个巧合,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更不可能是为了讨好他,没有必要,他也没那么自作多情。
可某些柔软情绪还是顷刻间淹没了周持,他似是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一晚,在小小男孩闷热渴求时,有人将他想要的东西递了过来,他可以不用等到天亮,可以安心睡觉。
一只手穿透十七年的光阴,利箭一般冲脱缠绕的黑雾,来到他的面前。
那一年,男孩终于吃到了凉糕。
周持心下震动,表面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接过凉糕咬了一大块,入口的瞬间阔别已久的甜意顺着口腔一直滑入咽喉,牵扯出一缕酸涩,不过片刻又被狠狠压了下去。
几番冷清别离,物是,人非。
谢见眠一直在观察周持,方才便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又不好说,此时见周持吃完凉糕,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到窗边无人处,压低声音问:“其实你就是周家那小公子吧?”
身旁的躯体一僵,周持没预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本想否认,口中残留的甜却让他的心一寸寸柔软下来,身体彻底放松的一瞬间,周持放弃抵抗,点头道:“是我……”
暗无天日的心房揭开一角,掩埋在深处的尘埃轰轰烈烈砸了出来,终于带出十七年前的一方天地。他第一次承认他的过去,在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面前。
那年之前,他也是金尊玉贵的周家公子,被疼着宠着捧在手心里长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累,是锦州城中多少人艳羡嫉妒的存在,只因为投胎时选对了人家,一出生便拥有着旁人可望不可即的优越。他之前说谢见眠一看便是出身良好被呵护着长大的,只因为他曾经也是。
如今,周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每日为着微薄银两跑东跑西,见血斗恶,任谁都无法将二人联系起来。
谢见眠没想到他承认得这样干脆,心中疑问更多,他想问那场烧透整个宅院的大火是怎么回事,想问本该在那年葬身的周家公子如何成了府衙捕快,想问这么多年你一人苦守这个秘密又为何在今日承认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