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之罪(297)
原来如此。
他那玩心甚重的胞弟姬何,心心念念想要参加这场宴会。可他年纪太小,性子又跳脱,姬胤很怕他暍酒误 事,出了洋相,因此不许他来。所以他就写了封信,言辞恳切,满篇都是“担心兄长饮酒过多,劳累过多,十分心 疼,百般焦虑。很希望来分担一二”云云__为了表示亲昵,连句皇兄都没有叫,满篇都是“兄长”、“愚弟”,撒 娇口吻仿佛三岁幼童。当然,姬胤知道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根本不会当真就是了。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位“狼邺贵族”竟然全不在意暴露自己偷看信笺之事。
可还未曾开口质问,少年再次说道,
“既然是兄长,便该有兄长的样子。”
“你们大燮的侍卫,与我们狼邺相差甚多。若是狼邺侍卫胆敢当值时候饮酒,要拖出去乱棍打死。”
姬胤几乎疑心自己果然暍多了酒,出现了幻觉。为何少年话突然躲了起来,戒心似乎也不不翼而飞?
但少年下一句话,解答了他的疑惑。
他说,
“我也要做兄长了。算起来,也就是这几日一一只是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
姬胤看他神情,竟像是有一丝柔情,这在几日相处中可是绝无仅有。他这才明白,原来是姬何那一封信勾起 了少年的感触,无形中竟然将他对自己的隔阂与戒备打破了不少。
这少年果然年纪还是小。
姬胤暗自思忖,口中问道,
“你是独子么?竟然对这未曾见面的弟妹这样看重。”
“也不算是。我父亲……妻妾众多,所以子嗣也多。但那些人……”他冷冷一笑,不屑与憎恶呼之欲出,“我母
亲这边,就只有我一个罢了。”
“原来是这样。”
“母亲是外族,连言语都不通,在狼邺可算是无依无靠。我父亲对我母亲还算好,却也不过是因为母亲的亲族 财大势粗。他更加疼爱别的女人。就连让我做个继承人,也只是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姬胤不解,“怎么会?这种显赫之家的姬承人,日后是整个家族的当家人。其余旁支都必须俯首
帖耳,若是你父亲叫你继承家业,可算是相当看重你了。”
“是啊,‘看重’。他看中的,只怕是我活不到继承家业那一日吧。
“我曾亲耳听他对另一个妾室所生的儿子说,我必然活不到成年之时。这继承人的名头只是用来安抚我母亲的 部族,日后,所有家业还是他的。只是这贼子居然等不得了,这一次陷害我的人,就与他有关。”
一一原来如此。想来,这少年所在的家族在狼邺也有一定根基,说不定就是搭上了禹王的关系。这次,禹王 就替人消灾,要将他逼死在这异国他乡了。
一一但是这件事到底是少年同父异母兄弟自作主张,还是他的父亲……也默许了?
身处权力中心,姬胤对这种事也算是司空见惯。只不过见那少年郁郁寡欢,便随口安抚道,
“不过你遇到了我,可见天不亡你。想来你这病症,日后能够痊愈的。”
“你不要安慰我了。其实我早知道,我心疾甚重,少时还好,现在身体长成了,行动稍微剧烈便觉得吃力。家 中又人人盼着我死,今日算是逃过一劫,鬼知道日后会怎样。”
这话没错。若不是那千金难换的“枫丹”,只怕少年昨日就成了一缕亡魂了。
姬胤一边想,一边抄起水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咕嚕嚕暍了下去。放下杯子,却见少年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
“你与我不同。虽然是卑微的侍卫,但家中还有人惦念。为何如此不知爱惜己身?”
“……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
“你……你娶妻了?”
少年万分惊讶,姬胤则略显无语。他想了想,道,
“那倒没有。只是为了养活家中兄弟一一你有所不知,我家中兄弟也很多。每日总有些人登门拜访,要钱求 事,需要操心的实在很多。我自己那弟弟又不能分担,只得我亲自上阵。虽然辛苦,也不过是为了操持这一家子 事情一一这种滋味,你怕是难以体会了。”
姬胤憋着笑说完,自己觉得说的半分不差。做太子,可不是日日事务繁重,应付那些大臣显贵各路事端么? 谁料,少年听了,竟像是若有所悟。他想了半日,点头道,
“是了。若是这样,日后我也得要强些。毕竟我也是做了兄长的人一一这世上,我只有母亲与他两个亲人。母 亲身为弱质女流,他还是襁褓婴孩。看来,我更不能死了。”
“照你这么说,若是没有他们,你就可以欣然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