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荆钗(196)
今上震怒倒是没关系,也只是震怒,不会少一块肉,不过宋绘月来了,晋王就不打算去听这一场震怒了。
“吃过饭再说,”宋绘月一本正经的摸了摸肚子:“有我的早饭没?”
晋王笑道:“有。”
他扭头吩咐黄庭将早饭直接送到书房来,不必再挪动到前厅去吃,还记得醪糟鸡蛋不错,也是宋绘月在潭州时爱吃的,又让黄庭一并送来。
吩咐完早饭,他对宋绘月道:“昨天真是虚惊一场,刺客倒是真刺客,可全都不入流,拿了两个一审问,你猜是谁指使的?”
不等宋绘月回答,他自己叹了口气:“是周科。”
周科人在牢里,手借着周夫人,伸到了牢房门,垂死挣扎。
宋绘月笑道:“周夫人能找到的刺客,应该是乌合之众。”
晋王点了点头:“银霄这小子倒是很不错,照理说我该赏他,可说赏倒是辱没他了,你看他愿不愿意去禁军打熬几年。”
宋绘月笑道:“那不成,他可管着我的家当。”
“我来替你管,”晋王伸长了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我是担心我那点家当在您手里会越管越多,不出一年,什么东珠、南珠,就都有了。”
晋王一想也是,于是也忍俊不禁:“李俊老实不老实?这个鲁国公不简单,老子造反儿子活命的,少见。”
宋绘月答道:“不老实,吃的还多,要不是我想挖出来陈王谋反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我都想让银霄把他给宰了。”
晋王想了想:“可以打断他两条腿。”
“没事,昨天夜里,银霄已经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想必他会老实上几天。”
黄庭千手观音似的上了一桌早饭,然后立在门口,将自己当成了只会呼吸的花草,没有晋王招呼,绝不回头。
宋绘月舀了一汤匙馄饨送进嘴里,晋王给她东夹一筷子西夹一筷子,自己也间歇的吃,又有许多话要说。
虽然相当平淡,但是晋王想把这一顿饭吃到天荒地老。
和宋绘月坐在一桌子吃饭闲谈,他感觉整个人都静了下来,而且是一静到底,让他可以喘上一大口气,过后再出去勾心斗角。
在清净之余,他也有几分无奈。
宋绘月能够如此心静,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心上还蒙着一层雾气,情窦仿佛始终不开,既不特别的欢喜,也不特别的沮丧,便是羞怯,也羞怯的有限。
这真是令人沮丧。
宋绘月挑了个包子吃了两口,又把包子拿到眼前仔细看,然后夹到晋王眼前:“您瞧,这样的包子我倒是头一回见。”
乍一看包子和其他包子并无不同,里面的馅在州桥也有卖,是火腿加了蜂蜜调的甜咸口,然而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包子皮很酥松,一层层的,像是酥饼点心,不像别的包子那般瓷实。
晋王仔细看了两眼,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掰开细看,又尝了尝其中的陷,随后问黄庭:“面点厨子换了?”
黄庭对王府中大小事宜了如指掌,当即回身道:“是,原来的厨子摔了腰,厨房管事就荐了这位新来的,我嘱咐了大娘子不爱一味吃甜的,就做了这咸甜适宜的糖腿包。”
晋王将包子放下,连碟子一起推到桌边,平静道:“把厨房管事和面点厨子一起换了,这种包子,我在大理国来使处见过。”
黄庭心惊不已,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下去:“小人监管不周!这就去查!”
这面点厨子若是大理国细作......
晋王给宋绘月夹了个油饼:“如果真的有问题,你也查不出个究竟,找小八帮你,无需事必躬亲,你手底下得用的人,也挑几个出来用。”
“是。”黄庭端起碟子,匆匆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想起晋王的话,就将碟子先在耳房放了,低声吩咐小内侍去请谢舟来。
宋绘月仍旧是吃,对厨子的去留并不上心,吃的腮帮子鼓起来。
晋王忽然俯身向前,伸出双手去摸宋绘月的脸。
他的手温暖干燥,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指划过宋绘月的眉毛、鼻子、最后落到唇边,给她擦了一下嘴角的油。
手代替晋王行事,沾着油收了回来,他擦了擦手,低声道:“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宋绘月认为自己很懂事,所以对他的低语并未放在心上,新鲜出炉的阳光从窗边缝隙里钻进来,照耀了她的脸,让她眯起了眼睛。
把早饭吃了个七分饱足,她稍稍的留了点肚子,等待黄庭撤换席面,换上茶点。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李俊一事无成
茶点一换,宋绘月看到了橘饼。
橘饼手心大小,散发出清新甜美的气味,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掰开一个,露出金黄的果肉,毫不客气的吃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把袖子里放了许久的那一沓纸递给晋王。
晋王见她随手递过来一卷纸,神情很随意,似乎不是什么要紧事,有些狐疑地接在手中。
“你这么一清早来,就是为了这东西?”
宋绘月点头:“吃完了饭才好看,不然我怕您看过之后吃不下。”
晋王一听,连忙打开仔细看了起来。
才看了一点,他整个人就冷了下去,脸上的笑意和和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的阴沉。
而宋绘月已经把纸上的字记在了脑海里,所以此时此刻坐在一旁,是一种旁观的姿态,先是吃,吃过之后便看——不看纸,看晋王。
晋王是个漂亮人物,一双桃花眼清凛凛的,睫毛也因为暗藏的怒火而微微颤抖,眼睛里面藏着一个巨大、可以翻天覆地的灵魂。
只是灵魂偶尔也会颤抖,让人想起脆弱这样的字眼。
这样大的灵魂,王府俨然装不下,需要换到大内那样更加硕大无朋的地方去。
然而越是硕大的地方,就越是困人。
在这样的地方住久了,就只能看到头顶的日光、廊下的宫灯、来来往往的内侍、规整洁净的花草,以及精美的食物。
外面的疾风劲草、深山古木、天高海阔,全都看不到了。
晋王在宋绘月的注视下看完这一沓东西,随后面色凝重的让黄庭去请谢川。
宋绘月知道此事重要,先行回家去了。
李俊没能跟上宋绘月的脚步前往王府,十分遗憾,只能自行出去游荡,每天游荡回来都有许多的新鲜事告诉宋绘月,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张家。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全都沉寂下去,似乎是要躲避风头正劲的晋王。
这其中,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张旭樘。
此人竟然也不出来兴风作浪,怀胎似的在家藏了起来,就算出门,也是去大相国寺求神拜佛,或者是见一见和他已经定下婚事的岳怀玉。
难不成佛祖真的如此法力高强,还能让张旭樘这等孽障改邪归正?
他一边思索,一边行动,去碾玉作收货,收到货之后就等三月开金明池,好去刺杀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