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梦[无限](171)
是啊,已经无可挽回了。
林随意终于梦醒,他恍惚地看着眼前。
人间是黄昏将至,颓唐的日光甚至难以穿透窗户,世界的喧嚣隔得很远很远。
一般这个时候,楼唳放学回家。他会顺带带回两个人的晚餐,两个人吃过后,楼唳就伏在茶几上写作业。楼唳成绩很好,总能完成他的课业,不会有需要请教林随意的难题。只有当楼唳结束作业拿出《梦林玄解》后,才会小心翼翼地问:“梦两肾突出,凶,惊危之兆,必有急事至。梦出复入,则无大灾。①”
“林随意,‘出复入’是什么意思?”
林随意不可置信地投来一眼:“这都不能理解?笨死你算了。”
说好的编外徒弟,楼唳至死都没能唤上林随意一声‘师父’。
那一瞬间,林随意被巨大的遗憾淹没。
他站起身,出门买饭。
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之前让林随意无所适从的打量目光,此时也都无所谓了。碰到老王给他打招呼,老王说:“随意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了。”
林随意抬了抬头,不远处,楼唳就站在那里。
只有他看得见,其他人都看不见。
“嗯。”林随意应下,他看见楼唳沉下脸。
回到家里,林随意坐在餐桌吃东西。他买了两份,一份放在楼唳之前的位置上。
他看见的楼唳却也不过来吃,就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沉声质问:“有意义吗?”
林随意吃着饭没吭声。
楼唳气势冲冲地走来:“林随意!”
林随意放下筷子,抬头看他,语气难过:“没有。”
“收起你的惺惺作态!”
林随意没从楼唳那里获取任何可怜,相反,招来楼唳更加肆无忌惮地指责。
他都静静地受着。
梦境和人间在悄无声息间重叠,不知是梦里还是人间,楼唳几次打翻白萝卜汤,指责道:“你一开始的接近只是为了解你的情劫,是你自私的行为酿成了这场悲剧。”
汤撒了林随意一手,病房内厚重的尘土黏着洒落的汤汁。
林随意拿过纸巾擦手,好脾气地说:“汤坏了,正好,我去重做一份。”
楼唳道:“我不会接受你的萝卜汤。”
“没关系。”林随意自顾自地说:“那就熬骨头汤,骨头汤长个。”
这句话精准地踩到楼唳的雷区,他道:“林随意,你看清楚,我已经死了。”
他从枯骨变回八岁的楼唳,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从童年时期的楼唳成长为少年时期的楼唳,再从少年时期的楼唳到成年,从成年到青年。
定格在二十五岁的模样。
那是林随意没有见过的楼唳,比他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身形挺拔五官凌厉。
二十五岁的楼唳残忍地说:“如果不是你,时间会让我成长,我会顺利长大。”
林随意怔愣,再一次想起了楼唳关于成长关于理想的作文,楼唳说他长大后要成为解梦师。
忽然,林随意伸手抓住楼唳的手腕,“我教你解梦吧。”
楼唳冷笑,“没机会了,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已经没机会教楼唳了。”林随意紧握着楼唳手腕,抬眼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楼唳:“我不是教他,是想教你。”
楼唳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什么:“你分得清……”
林随意冲他笑了笑:“嗯,我分得清。”
解梦魇之梦的解梦师又怎么不清楚自己已经被梦魇魇住,又怎么会辨认不出梦魇。
楼唳已经成了一把灰,永远沉睡于冰冷的墓底。之后在梦境中出现的或在人间幻视的都是从他心底隐秘里滋生的梦魇。
生来便是来折磨他的,带他一遍遍品尝痛苦难过。
林随意比谁都清楚。
医者不自医,他无法自救,同时他不愿自救,到底梦魇让他见到了没有见过的楼唳。
这样也挺好的。
第一百零二章
从前的林随意永远想不到自己会干出教梦魇解梦的荒谬事。
可能是太迷茫了,就像努力拼搏要带外婆过好日子的女孩儿一样,‘带外婆过好日子’是女孩的目标,她所做一切都是为达成目标。在目标尚未达成时,外婆不在了,但‘努力拼搏’尚且能支撑她。当她完成了‘努力拼搏’后,人生接下来该做什么,女孩不知道了。
在之前,林随意也有目标,他要解梦要解情劫。后来,情劫未解,他再无法继续解梦,便想着全心全意帮楼唳。
可惜,他什么也没做到。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可能是太迷茫了,他从心底抗拒这份迷茫,才鬼迷心窍地想要教梦魇解梦。
但梦魇并不接受。
林随意要发疯,梦魇并不陪着,这不是梦魇要做的事。
林随意换上了一身青衫,他以前的那些衣服太浮夸,不像是一个道士。现在有徒弟了,人就要庄重一些。
他把解梦相关的书籍整理了一遍,将通俗易懂的书籍与晦涩的书籍分开,打算先从最简单的教起。
林随意把这些书籍放在了茶几上,那是楼唳生前写作业的地方。
然后他抬头看着梦魇。
梦魇:“……”
绝不可能!
它走近,是二十五岁楼唳的模样。然后当着林随意的面撕碎了书,沉沉道:“并非所有遗憾都可以得到弥补。”
林随意看着漫天纸屑,视野中的一片纸屑上还残留部分文字: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此之谓物化。①
《庄周梦蝶》是解梦的典例,主体是告诉解梦者,人生如梦,故而梦中也有人生。
他先是站起身,再俯身,拾地上一片又一片、无数的纸屑。
寻了个纸箱,把这些纸屑统统装进去,然后寻来胶带,竟要将这些纸屑重新粘黏起来。
梦魇自然不会放过他,分明不是同一本书,林随意看到的纸屑上所有的文字都变作——梦两肾突出,凶,惊危之兆,必有急事至。梦出复入,则无大灾。②
是楼唳曾向林随意请教过的问题,他问林随意,‘出复入’是什么意思。
但林随意嫌太简单,让楼唳自己悟。楼唳悟得怎么样了,他也一直没问。
眼中看见的文字内容都是一样,便没办法黏合书籍。林随意只好停下手上动作,抬眼。
梦魇发现了他将要开口说什么,便先一步堵住他的话:“既然分得清我与他,合该知道,现在已没有弥补的机会。”
它总是在提醒林随意,楼唳已经死了,伴随着莫大的遗憾。
这便是梦魇,将梦主想要掩埋于心的遗憾反复凌迟。
林随意只好收回对于‘出复入’的解释,开口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梦魇冷笑,不屑道:“我为何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