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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明(15)

作者:离尘乱 阅读记录

“炽儿,你恨不恨父王?”

吃得正欢的朱高炽并没有多加思考,一边夹菜一边本能的回答:“怎么会呢?天底下哪有儿子恨老子的说法?”

朱棣自顾自的说着:“你出生的时候,父王还在中都(今安徽凤阳),那里条件不比北平,你母妃怀着你的时候又生了场大病,所以你从小身体就比高煦高燧要弱。父王找了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来替你诊治,都没能有所起色。父王总觉得对不起你。”

“父王……”就算不是他的儿子,但这样一番话,又有几个为人子女的不会动容呢?朱高炽放下筷子,终于把埋在酒菜里的脑袋抬了起来,安慰道:“都过去了不是吗?孩儿现在不是好好的?”

可朱棣像是没听到般,继续述说:“你慢慢长大了,却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去私塾读书,于是父王找了最好的先生到王府教授课业,你也争气,小小年纪已经学富五车,深得你皇爷爷喜爱,在你九岁那年就给你亲自选了世子妃。”

朱高炽在听到“世子妃”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下,却没敢在出声打断朱棣的话,因为他发现不管他怎么出声,朱棣好像都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于是,他似乎只需要做一个好听众就行了?

“原本我是想让你练习武艺好强身健体,可你母妃担心你的身体,没有同意。所以直到现在……”朱棣特意顿了顿,朱高炽本能的抬起头头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才又缓缓开口,“直到现在,你连骑马涉猎都不会。”

朱高炽夹菜的手猛然一抖,筷子上的鸡翅就这么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掉到了桌面上。

朱棣睨了一眼那掉到桌上的鸡翅,抬眼看向他,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朱高炽额头冷汗直冒,握着筷子的手心也渐渐汗湿,那手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僵在半空中,收不回来。

朱棣倾身向前,凑到他面前,邪恶的勾起唇角,继续说道:“这次北征,你跟我说,想要去见识一下北国风光,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你说你是朱棣的儿子,就要跟父亲一样骑在马上睥睨群雄,傲视天下。因为你这句话,本王让你去了。可没想到才刚遇到北元军,你就被流箭所伤,坠落马下。”

朱棣再次停顿了下来,看着朱高炽苍白的脸,把身子退回椅子之中:“医官说那箭直刺你的心脏,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其实有那么一刻,我并没有太伤心,这样一个儿子,对我朱棣来说,没有比有要好得多。”

朱高炽闻言总算是回过神来,诧异的看着朱棣。

原来,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儿子!那么,他的伤心,他的难过,他的心疼,他的宠爱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朱棣继续说道:“当然,我的伤心难过倒也不是装出来的,毕竟死的人,是我的儿子。”

“那我突然活过来,你是高兴还是失望?”古代爵位是世袭制度,而且传位传长。朱棣是重武轻文的人,对他来说,肯定不愿意将自己的王位传给一个这么羸弱的儿子。所以,以前的朱高炽死去,对他来说,并非是件坏事。他突然很想知道,当朱棣知道他活过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朱棣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再次拎起酒壶为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杯在眼前晃了晃,才眯起眼睛开口:“你知道吗?炽儿是不能喝酒的,他的体质太弱,沾酒必醉。”

朱高炽点点头,一扫刚才的心虚,拎了另一壶酒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朱棣面前伸过去,手腕儿翻转,竟然连一滴剩余的酒液都没有。

“我的酒量不算好,但你这儿的酒,随便一两斤是没问题的。”既然已经露出了马脚,他也就没必要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大不了就是人头落地,再轮回一次。说不定在这里一死,他在现代就活过来了。

当然,不要以为他酒量有多好,只是他知道古代的酒不加工业酒精,都是纯天然粮食酿造,度数比现代的要低得多,所以才敢放下这样的狠话。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朱棣挑了挑眉,把玩儿着手中的青瓷杯子,低垂的眼睑让人看不出他眼底到底蕴藏着怎样的情绪

第十章、岳父来访

朱高炽在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松了口气,在心底说了四个字:脑袋还在。

随即深深吐出口气,再次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狠狠蒙进了被窝里。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为他看到朱棣的眼睛里,除了肃杀还是肃杀。

朱棣问他,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怕。

是啊,谁人不怕死呢?尤其是他这种死过一次的人。

按道理说,死过一次的人是不怕死的。可朱高炽不一样。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失去。

他已经失去了二十一世纪所有的亲人,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不是不难过的。所以他不想再失去朱棣。他也说不清朱棣对他来说有什么重要性,但他就是不想失去。也许,朱棣是他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

婴儿总是对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虽然他这个婴儿的年龄有点大了。

但重生于这样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时代,除了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他跟婴儿真是没什么区别。

但他也跟清楚,有些事,怕是没有用的。

所以当朱棣抬起眼时,他就知道,他今天晚上的试探,目的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至于现在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还在脖子上,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只记得,他们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却很模糊。

他只记得,喝到后来两人都醉了。朱棣喝醉了话特别多,几乎都是他在说,而自己只是个听众。而朱棣似乎也根本没打算让他说什么,他甚至都没问,他到底是谁。

他只记得,他仿佛看到过朱棣眼中流露的悲伤,为自己死去的儿子。可那悲伤在他眼中刚出现,便一闪而过。

朱棣说“你突然活过来,我也不知道我该高兴还是失望了。”

朱高炽没有接话,这个时候接任何的话都没有意义。他能够理解作为一个父亲,以及一个王爷的两难处境。

古往今来,权势和亲情,从来没有平衡点。睿智英明如李世民,终都逃不过弑兄戮弟的历史污笔。

叹了口气,朱高炽将自己的脑袋从被窝里□,瞪大眼睛看着床顶纱帐上的蟠纹刺绣,突然很想自己的父母。

可他的情绪还没酝酿出来,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祁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面前,喘着粗气儿叫道:“殿下还睡着呢?王爷叫你到前厅去。”

朱棣叫他去前厅?他该不会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的真实身份?然后再叫人把他拖出去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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