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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漏(3)

作者:无处可逃 阅读记录

苏瓷轻轻咦了一声,阁下诸人一抬头,秋娘瞥见梁瑞半个侧脸,疯了一般推开仆役,跌撞间便跑上楼,抱着梁瑞小腿,撕心裂肺嚎道:“少爷,为秋娘做主!夫人要将我卖给人牙子——少爷,念在往日情分上……”

梁瑞唇角一哆嗦,抬腿便是一脚,将她踢开,忙不迭道:“贱婢住嘴!我与你何来情分?”

苏瓷一双淡色琥珀般的眸子转了转,只淡淡微笑。

梁瑞伸手扶着栏杆,勉强不让自己摔倒,连嘴唇都苍白:“我……我……”

他一句话未说完,却见一女子自步廊缓缓走来,仪态从容镇定,一身素缟衣衫,对苏瓷行了一礼,方道:“苏大人。”

这女子的身段纤细,只是面容却已颇为苍老憔悴,鬓发有斑白,眼角更是带了浅浅皱纹,轻声道:“小女子梁妏,父亲走后,家中只剩兄长一人。苏大人,不知家兄犯了何事?”

“对对!妹妹!你告诉苏大人,我怎会杀父亲?”梁瑞如同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叠声道,“你……你快告诉苏大人!”

梁妏容颜虽不甚美,仪态却温和有礼,苏瓷凝眸看她许久,忽问:“夫人便是前张家军张少华统帅之夫人?”

梁妏怔了怔,点头道:“少华确是先夫。”

苏瓷站直,整衣冠,郑重行礼:“张将军抗击匈奴,死守河山,这一礼,我当为天下苍生而行!”

梁妏一直垂眸,长睫轻颤数下,再抬起时,眼眶已是微红:“未亡人梁氏,谢苏大人一言。”她鼻翼轻颤,平复许久方道,“敢问苏大人,我兄长他究竟……”

话音未落,梁夫人已经扑上来,连声道:“放开我儿!”

“令尊被害之后,血液凝结似有异常。疑是渗入黄蔨。”苏瓷轻巧退开半步,叹道:“此案梁大人确是有嫌疑,某已遣人去寻本案最重要的证物。这期间的是非曲直,我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苏瓷回到房间,却见楠木床上躺着一个人,侧脸向内,睡得正香。

她也不去唤醒他,也没工夫同他计较“为何又闯来这里”之类问题,只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若有所思。

床上那人翻了个身起来,迷糊道:“什么时辰了?”

苏瓷不理。

“倒杯水来。”那人不依不饶,睡眼惺忪伸了懒腰,黑发散乱,一派富贵作风。

苏瓷索性踱到窗边,呆呆看着雨景,一言不发。

裴昭披了外套,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讪讪道:“抓到人了?”

“秋娘供认了自己与梁瑞有私情。梁瑞三月初十赶至池州,偷偷溜进家中和父亲小妾私会,恰被梁老尚书撞破,父子二人起了争执。”

“哦?这么说,是梁瑞弑父?”裴昭挑了挑眉梢,甚感兴味。

“还在等证物。”苏瓷不去看他。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喊道:“苏捕头,黄捕头搜出了梁大人一双穿过的鞋。”

未等苏瓷使眼色,裴昭自觉躲进屏风后,一名捕头便送进了证物——一双黑色旧靴子,底下的确沾着数片黄蔨茎叶。

苏瓷端详靴子良久,终于轻轻叹气:“先出去吧,我还得再想想。”

裴昭闪身出来,凤眸中含着笑意:“师妹,你破案的功夫日益精进了。”

“你知道我今日在梁府见到了谁?”苏瓷忽道,颇有些怆然。

裴昭因见她神色异样,黑眸微闪,想了想,方道:“梁振之女当年曾嫁小张将军。”

“呵,小张将军……”苏瓷垂眸坐着,怔怔出神,“若是没有他,河山早已不保。我辈又岂能这般安然度日?”

十三年前,因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匈奴又新犯,内外情势一触即发。其时张少华将军与麾下将士八千人千里驰援,依仗修筑得并不算牢固的大泽关关门,坚守近十个月。外寇自北向南,一路打得畅通无阻,终于遇到最强劲之阻力。

最终,张家军包括其主帅,皆尽阵亡。而来自京城的援军自此时赶到,匈奴左单于乌泽引兵北归,临走前叹道:“十万人围城,小张将军一人当可为关!”

当然,他带走了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战利品——张少华将军的首级。直到数月之后,朝廷才派人与匈奴交涉,以千金赎回头颅,合并后在京城下葬。

时至今日,朝野上下提起张少华,无人不慨然叹惋。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又回复戏谑本色:“怎么苏捕头破案之余,也这般忧国忧民?”

苏瓷斜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双靴子上,眸色渐渐凝重。

“这是你画的?”裴昭拿起案边那叠宣纸,摇头道,“师父该说你了,这画可画得不怎么样啊!”

“我只是如实画下梁振房内见闻。”苏瓷皱眉,“如何不好了?”

裴昭托腮,指尖随意指了指画中的一处,“喏,这鸟唤作冠羽画眉,初生之鸟通体褐色,翅翼为金色。慢慢老去后,额间便出现一撮白毛。年老的冠羽画眉叫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加之脾性暴躁不安,即便养着,也不可能在夜间挂在窗边扰人睡眠。”

苏瓷一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她回忆起那日梁瑞说的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这是冠羽画眉,前些日子他的门生特意送来的……”

“这鸟是前些日子梁振门生投其所好送的……”她喃喃道,“不对啊,送的理应是一只幼鸟……”

她呆呆坐着,忽听外边有人敲门:“苏捕头,梁瑞已经被带来了,正在候审呢!”

“我马上就来!”苏瓷眼疾手快拿起长剑,似乎忘了屋里还剩一个人,摔门而去。

屋里只剩裴昭一人,他依旧意态闲然,只轻声道:“进来吧。”

窗外闪进一道高瘦身影,来人立在门口,行了一礼,却默然不语。

“这丫头笨得很,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裴昭摸了摸下颌,一拂袖站起来,“飞鸢,咱们先去听听前边,你再随我去趟梁府。”

临走前,裴昭岁拿起她喝过一口的茶盏,仰头喝下一大口,却又呸呸吐出来,皱眉道:“什么破茶!”

“此处府衙简陋,自然比不了府里的茶。”飞鸢面无表情道,“是您嚷嚷着非要出来找苏捕头,连陛下拉您去西山打猎都推了。”

裴昭一时间语塞,哼了一声,只好狼狈道:“多嘴!”

苏瓷看着堂下的梁瑞,短短一个时辰,堂堂礼部侍郎,防线已然全盘奔溃。许是因为那一双靴子,又或许是因为秋娘招认了与他的私情,那一晚恰巧被梁振撞破。最最紧要的是,黄伟拦截下了梁家巡夜的仆役,当时他正带着一千两的银票回乡。一进公堂,仆役便噗通跪下,不打自招:“俺没杀老爷啊!银票是少爷给的,他让俺别说出来……”

江宁府府判铁青了脸色:“别说什么?”

“那晚俺在临风阁下走过……看见少爷从老爷房里出来,刚绕过假山,便又绕了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还撞到了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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