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他更为勉强地说:“我下次记得看两眼吧。”
归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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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淅实在是个挺有趣的人。思归想。
归归和他相处,总会感受到一些他身上与众不同、却又很真实的细节。
这家伙的早饭就算全是从外面买回来的,吃的时候也得装盘,断然没有套着打包盒子或塑料袋吃的可能性——而且他想吃饭还挑剔餐具,油炸食品要用竹筐、清粥小菜用瓷碟瓷碗,非常讲究,显然是从小在家里养出来的习惯。
余思归拿不准这是不是他身上高贵习性的一种。
但当她吁着碗里滚烫的南瓜羹时,却在碗中闻到了人间的香气。
——活着真好。
思归忽然想。
她产生这念头的瞬间,鼻尖一酸,眼前盈满模糊的泪。
“盛淅。”
余思归极力压抑着哭腔,小声叫他。
盛淅猝不及防,抬头望她时,像是想上来哄,又像是想上来抱她。
思归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全是难以遏制的酸楚,对他说:
“今天……我觉得……好多了。”
在我把那些让我难过的,让我怀念的,让我在深夜里无声溃烂的事物,全部说出来后。
“——我今天好多了。”
余思归边哭边重复,用手背擦眼泪:
“虽然还是……很痛,可能比以前还痛。”
“但是我好多了。”
盛淅眼底泛起极细的血丝。
“好。”他说。
余思归哭着吸气,冰凉流淌的空气流进肺腔。她哭了太多,也落了太多泪,几乎已经将自己的心哭成一滩柔软的泥。她非常恨这样的自己,却又非接受自己的软弱不可。
她哽咽着端起碗,喝南瓜羹,喝时却忘了自己在哭,喝到呛咳。
盛少爷想抽纸给她擦,但是归归以鼻音小声道:“盛淅。”
“嗯?”他问。
“……我觉得你做的比他们好吃。”她说。
思归哭得满脸通红,眼睫盈满水珠,仿佛某种易碎品。
盛淅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眼泪:“报复我呢?”
归归说:“没有。”
他隔着桌子看着思归,片刻后懒洋洋地说:“除了你,还没人这么使唤过我。”
思归擤着鼻涕,含着泪看他,盛淅与她对视了足足半分钟——姑娘家泪眼汪汪的,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得很。
盛淅只觉自己又倒霉又想笑,最终道: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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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在客厅铺了个摊儿。
盛淅带回了几本新发的教材。
他们大一的选课通常以通识及基础学科为主,涉及到本专业的内容并不多,大学的选课秉持着你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基础,才能更好地理解你将来的专业的理念,设置了四个必选的限选课方向,包括人文、艺术与社会科学及自然科学。
而就算是盛淅这种把“我从小到大都学有余力”写在脸上的人,进入了顶尖的变态堆里后,他也会产生极强的危机意识。
归归整理这周笔记的间隙,抽了两本他的课本翻着看了看,其中一本就是《计算机基础》。
思归被这本书勾起点尘封的回忆,起身进书房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封皮几乎都掉了的破书。
《计算机入门》,1991年第一版,妈妈当年的教材。
“对比挺强烈的。”归归说着,把两本书摆在一起。
三十年前的那本《计算机入门》薄薄小小,连覆膜都没有,像门顶多讲十六个学时的选修;最新的那本已经比它大了一圈有余,厚而重,已经成为了若干院系的重点基础课程。
思归生出股怅然的感慨,随手翻开三十年前那册,那本书已经被虫子蛀过,霉点斑驳的目录上印的DOS系统操作指南。
那是九零年代初最火爆、操作性最强的操作系统。
盛少爷从他的定积分中抽身,凑过来看了看目录,好玩道:“这书里技术被淘汰得一点都不剩——”
然后他见到了个老相识,眉头一皱:“不对,CAD怎么那时候就有了?”
归归:“五朝元老。”
AutoCAD,1.0版诞生于1982年的11月,软件大小不过360kB,装在一张软盘之中。
盛淅翻了下目录,道:“过去的三十年,它把这本书上所有的东西都淘汰了……你说,再过上三十年,它又会怎么样?”
“不知道耶。”龟龟小声说。
然后思归想了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盛淅看着她。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你家的长辈,还有我妈,还有那么多叔叔阿姨,都在时代飞速发展的洪流中,想方设法寻求一条道路。”
思归说。
盛少爷点了点头。
——那是她心中,孤星向北的荒原。
思归用自动铅笔抵着自己的面颊,望着窗外秋雨,怅然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将来会怎样……”
她停顿了许久,怅然道:
“但我知道,在接下来的年代中,探索这片荒原的任务,或许属于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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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曾有人说过,唯物主义者是没有来生的。
思归想。
他们不信灵魂的永生不灭,不信诸天神佛,不信来生;他们相信咽下最后一息,就是永恒的寂灭。
那你们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呢?
思归觉得答案已在心中酝酿。
犹如一场泼天大雨,即将浸润她的人生。
第九十四章
夜, 秋雨交织,客厅里一盏灯火如昼。
他们俩人在一块儿呆着,莫名地异常上进。
余思归甚至觉得和盛淅窝在客厅写作业, 比在高复班上自习效率高得多, 俩人一旦投入状态, 是有点互相激励的意思在里头的。
可能这就是当初贺文彬调了这么多次位置,他俩却像窗边钉子户似的, 从来没有分开过半天的原因。
「贺老师。」
余思归总觉得自己长到这么大, 是在被一些人一点点的塑就的。那些人有时是长辈, 有时是朋友, 可能是母亲,有时则是老师,而这些老师里, 自然也有贺文彬。
不如说, 他其实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她看着自己的卷子,过了好一会儿,问:“……张爷爷……”
然后思归立刻改了口:“张老师,他现在怎么样了呀?”
盛淅正在做课本例题, 手底压着他借来的、思归的演草本,想了下:“看上去挺硬朗的。”
思归嗯了声, 盛少爷又轻声道:“当年,张教授其实没吃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