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丑小鸭(Channel A IV)(2)
她舔着手指头上的巧克力碎屑,问:“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她何他在团里一起许多年了,她从来不曾察觉他喜欢她。
那一刻,他没回答。
“你不可能喜欢我的。”她瞧自己那十根胖胖的手指头,沮丧地说。
“你很可爱。”他说。
“因为我胖,所以你才会说我可爱。胖子是用来逗人发笑的。”她托了托近视眼镜说。
“你的歌声很动听。”
“不可能的。”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自己?”他在后面喊。
她站着,回过头来望着他,脸上的泪珠一颗颗掉落在她胖胖的手指间。
那一年,她十二岁。
爱情降临的时候,她决心要减肥。
可是,她太快乐了,反而愈来愈胖。既然他没嫌她胖,她就不那么介意自己的身材了。她不是没试过节食,可那样太痛苦了。
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朱哲民跟她在一家小餐馆里吃饭庆祝。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东西好吃又便宜。她最喜欢那里的罗宋汤和夹着大大片牛油的甜餐包。
她一直期待着朱哲民的礼物。吃完甜点之后,他仍然没有一点表示。当服务生把盘子收拾干净之后,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鲜鸡蛋来,说:“你可以让鸡蛋站着吗?”
“嗯?不可能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在铺了红格子桌布的桌子上,鸡蛋倒下来了。
一次又一次,无论她多么小心和专注,鸡蛋还是倒下来。
“让我来试试。”他说。
“他轻轻的把鸡蛋放在桌子中央,鸡蛋还是倒了下来。
“不行的。”她说。
再一次,他憋着气,很小心的把鸡蛋放在自己那边的桌角。那个鸡蛋竟然能够站着。
“你是怎么做得到的?”
他神气地笑笑:“秘诀就在桌布下面。”
她愣了愣,拿起那个鸡蛋,掀开桌布,看到桌布底下放着一枚亮晶晶的银戒指。怪不得鸡蛋可以站着。
“生日快乐。”他朝她微笑。
“原来你是早有预谋的!”她拿起那枚戒指,套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戒指好像小了一点,她使劲地把手指套进去。
“你什么时候把戒指放在桌布下面的?”她问。
“就在你上洗手间的时候。”
“可是,我只有十五岁,现在还不可以嫁给你。”她把右手放在眼睛前方,望着戒指,甜丝丝地说。
“将来求婚的时候,我会买一枚更漂亮的。”他说。
“这个已经太漂亮了。”她望着他,眼里漾着感动的泪花。
“等到我二十岁,你再向我求婚好吗?”她说。
他情深地点了点头,很坚定的样子。
5
她以为这样子的爱情是天长地久的。可是,初恋原来是不可能圆满的。
她十七岁的那年,朱哲民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有段时间,她觉得他很有点异样,却从来不敢问为什么。她害怕知道真相。她想逃避,他却不让她逃避。那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在同一家餐馆里,他没为她准备礼物,一直也显得心不在焉,没等甜品来到,他结结巴巴地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她颤抖着声音说。
他没回答。
“是不是我有什么不好?”
他没回答。
“你说吧!我可以改的。”
“不是你的问题。”
“你是不是认识了别的女孩子?”
“我觉得我和她比较合得来。”
“她是不是长得比我漂亮?”她可怜兮兮地问。
他沉默。
在那家小餐馆外面,她哭着把那枚戒指脱下来扔给他,说:“我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站在那里,接不住她的戒指,避开她的目光。
她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走上去,弯身拾起那枚跌在他脚边的戒指,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没追来,以后也没有。
6
分手后的一个晚上,她躲在他家楼下的一辆货车后面,偷偷追悼他在窗前的背影。火车司机开车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车一开,她的衣服被货车勾住,给拖在地上走了一段路,直到司机听到她喊救命的声音,才急急煞车。
她吓得只懂哭,以为自己会死。幸好她身上的脂肪多,成了最好的软垫,只是擦伤了手和脚。
“死肥妹!你想害死我吗?”那个其实也很胖的司机跳下车,凶巴巴地骂。
她坐在地上,看着被扯烂了的裤子,眼泪一大把地涌出来。在最苦的日子里,她想过死,然后,就在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死。
7
一个荒凉的夜里,她重又把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悼念那个年少的盟誓。
床上的被子翻开了,她看到自己那条胖胖的大腿和满是脂肪的小肚子,还有那一床陪她捱过失恋日子的零食,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爱她。要是她是男人,她也会嫌弃自己。这样子下去,连她自己都不爱自己了,还有谁会来爱她。她一定要争气。
三年来,她努力读书,也努力使自己瘦下来。减肥的过程很苦,但苦不过那种嫌弃自己的感觉。一旦熬过了,她已经不记得每天只吃几口饭几棵菜那段有如世界末日的日子。她大学入学试的成绩,好得任何一个学系也愿意取录她。她选择了音乐系。
高一米六五的她,现在只有五十公斤。
半年前,她跑取做了激光矫视手术。不用再戴眼镜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漂亮的。
朱哲民不是答应过等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向她求婚吗?
她听说他也上大学了。她吃那么多苦头,就是要等这一天。当他看见脱胎换骨的她,一定会后悔当初放弃了她。
音响里流转着披头四的《Yesterday》。
“这是比我们老好几倍的歌啊!”她说。
“披头四已经有两个人不在了。歌比人还要长久。”何祖康说。
“从来就是这样。”她说。
朱哲民以前就很喜欢听她唱《Yesterday》,那时候,只有约翰蓝侬不在。
一个月前,她开始寄出生日会的邀请卡,其中一张,是写给朱哲民的。
三年来,她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努力。
到了最后一刻,她却没有把那张卡片寄出去。
她思念自己曾经那么痴痴地爱一个人,几乎赔上了生命。可是她竟然发现,她已经不需要向他证明一些什么了。
8
离开餐厅的时候,她问何祖康:“你最近在画什么故事?”
“一个爱情故事,是我第一次当主笔。”他说。
“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她好奇地问。
“只是很初步的一些想法,还没决定。”他耸耸肩,“想故事真的很难。”
“不如写一个丑小鸭的故事。”她提议。
“丑小鸭?”
“其实,我们都是丑小鸭。”她望着头顶上的红气球,说,“都在等待蜕变。有一天,当我们蜕变了,却又会怀念丑小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