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地一响,赵罗娜侧身挤了进来,提着一只塑料小桶;容小多胸前抱只脸盆,影
子一样跟在后面。本来是一个人住一间房的,容小多却搬到赵罗娜房里去了。
“来,‘非洲人’,咱们和好吧。”赵罗娜亲呢地唤着“非洲人”。她认输倒快。
她所说的“和好”的意思是指朱队长带来一只黑猫而偏偏不是白猫时,她踢过它一脚。
那是气朱队长故意和她别扭。赵罗娜一想起当初的那一声“大伯”,后悔得舌尖直冒凉
水。至于对“非洲人”本身,赵罗娜倒没什么恶意。
容小多说:“你看,它理都懒理我们。”
“我这里有糖,逗逗它。酥心糖呢,我们先吃了再说,给——”赵罗娜送了一颗到
容小多的嘴巴,又对秋伟宜说:“给你——”
“别扔,”秋伟宜说出口,糖已到了怀里。她平时不爱吃糖,就说:“我不想吃糖,
给,罗娜,别浪费了。”
“我不要了。你不吃扔到灶里去吧。”赵罗娜一边说一边抱过“非洲人”,把一颗
糖往它口里塞,“吃嘛,别这么不知好歹!”
秋伟宜猛地站起来,但她没吭声。从某种角度来说,秋伟宜很喜欢也很善于争论。
但指桑骂槐她不会。她觉得这是一种低级的做法。她拉了拉大衣就出去了。
从哪个时候起?高中?——大概就是。秋伟宜从那时起就看不惯同年级的女同学赵
罗娜。
赵罗娜漂亮,鲜艳,女中音唱得不错,吉它弹得不错,素描绘得不错;不错,的确
是多才多艺。但是,人总不能太那个……狂妄自私……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
自己身上。还要明白自己是女性,总不能那么卖弄。自然,秋伟宜也发现赵罗娜看不惯
自己,这她就找不出原因了。大概就是彼此性格不同所致的吧。这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的。
“算了吧,伟宜,不值得生气。”
秋伟宜一点儿都没察觉到容小多尾随在身后。她没有理睬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四合院笨重的木栅门哐地锁上了,是朱队长在锁门。他推行的是宵禁政策。住的方
向是男女各三人,隔着院子住对面。另外一侧是仓库,一侧是厨房,他以为这样是能保
证安全的。没料到,大门刚锁好,厨房里就传出一声尖叫,同时,什么东西被推倒,铁
瓢哐啷落地等声音轰然大作。
秋伟宜的预感应验了。她抢步出门,厨房里已响起了朱队长的雷鸣。“我要关你们
的禁闭!吕炜,去给我写检讨!去!”
3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没有一个人没有笑。在微明的婶婶湖边,突然爆发出的大
笑划破了黎明的静寂。
本来这日子,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能够博人一笑的。加上双播又要开始了,
朱队长吆喝出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可今天……
今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就跟着朱队长出工了。他们带上镰刀和秧
架子,要去大队的田里割紫苜蓿。
朱仲贤是个最没风趣的人,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最忧虑和知青们一起走远路。他没
话讲,他们也统统不出声。他想,一定得设法打破这种僵局。不然,他就会老被他们蒙
在鼓里。
“吕炜,秋伟宜,你们看,我们那几亩水田割几担紫苜蓿才好?”朱仲贤本是无话
找话说,却把两名副手考住了。
“这……这要看每亩下多少合适……”
“就是……”
突然,欧光星跳起来大叫:“有鬼!哎呀有鬼!”大家都被他吓得一跳。欧光星把
镰刀丢在一边,提着裤子的皮带扣惶惶地说:“衩呢?我裤子上面的衩呢?”他已经顾
不得有女伙伴在场是否得体;因为男式制服裤的前面中间肯定开有一道衩,然而他的裤
衩肯定是没有了,他拉给伙伴们看。
“我的衩呢?”
“呀,”秋伟宜不禁脱口而出:“是我的裤子。你错收了我的裤子。”她下意识地
摸了摸裤腰,生怕自己的衩也错了地方。这一下,大家像中了魔一样爆发了久久持续的
哈哈大笑。
吕炜是最后笑的,可他一笑起来就止不住,而且笑声也异样了。他离开大家,面对
婶婶湖狂笑,比哭还难听。朱仲贤一下子垮了脸。这不吗?最能干的一个就是这种熊样
子。多大一把年纪,就和姑娘闹事。检讨还没交又这么发傻。
“吕炜!过来!检讨写好了吗?”
没料到吕炜转过身,双手撕扯着衣领,“检讨什么?去它的吧!”他像小野畜一样
龇着牙齿,“我……赵罗娜,在大家面前,你敢理直气壮地到我这儿来,坦然地望着我
吗?”
“傻!”赵罗娜说,镇静地走到吕炜跟前。啪——一记耳光落在赵罗娜脸颊上,赵
罗娜打了个趔趄,嘴唇上渗出了血。
该死!这是在一眨眼间发生的。朱仲贤从惊愕中醒过来,一掌推开吕炜。公牛、母
牛,又犟、又横!比农民还野蛮!检讨书有屁用!朱仲贤气得直哼哼,“吕炜,我命令
你!去大队部挑粪,装满,拿十担的收据给我!”
“轻点儿,挑就是了。”欧光星代他的朋友说。
“赵罗娜!回队去!”
这丫头居然行若无事,问:“去干什么?”
“去哭!”
“本人觉得不需要。”赵罗娜弯腰捡起镰刀,径直朝田野走去。朱仲贤只好命令秋
伟宜、欧光星跟上去。
……这天上午,紫苜蓿割得还真不少……
在这个世界上,吕炜失去的太多了。
首先是母亲。那是他七岁生日的早上,妈妈对他和爸爸说厂里有突击任务,领导干
部应该带头参加,吕炜答应了她。不过要求她午饭一定得回来吃,替他做生日面条。可
是,吃午饭时她没有回来。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吕炜听说了“工伤事故”这个词,他妈
妈就死在这个词上了。
接着是文化大革命,爸爸又失去了。他没有死,可一去几年不回家,也不管孩子们
的生活,跟死了区别不大。吕炜失去了一连串在他那个年龄应该有的一切:欢笑、顽皮、
撒娇等等。他到工厂去擦锈,到建筑工地去洗石灰,在高高的竹跳板上挑砖,以此来养
活自己和两个弟妹。有时候,饿得没办法了,只好领着弟妹走进陌生人家,请别人给顿
饭吃,他失去了他本来应该有的尊严。
偶然的一次,同学借给吕炜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后,他用唯一的
一件毛衣换成了自己的。这时候,他猛然明白了。
“算不了什么!”少年的吕炜扬着拳头对过去的生活说。“保尔就是吕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