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烟的手指在客厅顶灯下闪闪发光,上面都是季童的口水。
沈含烟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季童,其实你比自己想象的色你知道么?”
明知沈含烟这是在“报复”她刚才那句,季童的脸还是红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我走了。”
沈含烟视线移向那包薯片。
季童一下子抓过那包薯片:“我带走吃。”
沈含烟点点头:“好。”
季童带着她的甜口薯片从沈含烟家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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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童一路跑出沈含烟家的小区,才停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气,摸出手机给季唯民打了个电话:“你在哪?”
季唯民疲惫的声音传来:“在公司开会。”
这是不是季唯民开始变老的另一个标志?
季童记得,季唯民以前无论有多忙,打电话时的声音永远那么精神,好像永远不会累。季童甚至讽刺的想,季唯民的精力甚至好到他能跟那么多女人纠缠,也不会累。
季童:“我来找你一趟。”
季唯民顿了顿:“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么?”
很明显的回避。
到现在,季童很清楚为什么她在英国读大学的后半段,季唯民开始回避她了。
从邓凯给出的信息来看,季唯民那时已经动心要跟汪晨生个孩子,汪晨也开始游说季唯民把公司资产转到她名下。
季唯民应该是动了这个心思的。
他又一次抛弃了季童,就像季童从小到大,无数次一个人站在花园或窗口,看季唯民跟不同的女人离去,一次又一次的抛弃了她一样。
只不过汪晨应该没想到,沈含烟会“杀”回季唯民身边。
她甚至无需像汪晨那样投入太多“成本”,已足以勾起季唯民与自我青春相关的情愫。
季唯民更属意能给他一个家的汪晨,还是沈含烟?
季童还不确定,但她决定先解决汪晨,至少沈含烟有把柄在她手里,要好一点。
只是沈含烟有把柄在她手里吗?
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在电话里固执的跟季唯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当面说,很重要。”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打了辆车,到季唯民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她点了杯加了很多奶和枫糖的拿铁,甜到已经喝不出什么咖啡的风味,抿一口,唇边沾着一圈白胡子向窗外望去。
窗外一整栋写字楼都是季唯民的,暗蓝色的玻璃在夜色和灯光下,像未来巨兽的鳞片,壮观而漂亮。
白家以前公司的写字楼没这么气派,是季唯民把公司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白家感谢季唯民更多?还是恨季唯民更多?
季童说不清,但她知道她妈,那个脸色苍白如纸、如果不是被一床厚被子压着、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病弱女人,一定是恨季唯民更多。
她拿起手机给季唯民发了条信息:“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等了十分钟,季唯民没回。
季童又给季唯民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她又固执的打第二个。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团年“家宴”那天的沈含烟,也是这样在酒店外面,固执的等着季唯民。
她是在和沈含烟争季唯民?好可笑。
她想要的早已不是季唯民。
从十八岁的那个晚上,沈含烟跟季唯民一起离开、把她一个人留在酒店房间开始,她想要的,就只有沈含烟。
打到第三个的时候,季唯民终于接了,声音听起来很无奈:“季童,公司最近很忙,我在开会。”
季童:“那你开完再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托腮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窗外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在夜色中脚步匆匆,好像每个人都有可回去的地方。
其中有一张脸怎么那么像季唯民。
然后季童发现,那居然真的是季唯民,隔着窗户有点无奈的看着她。
那一刻季童突然觉得很震撼——她和季唯民,已经陌生到这种地步了吗?在很多人中突然看到季唯民的一张脸,她还要辨认一会儿才能看出那是季唯民。
“爸爸。”
好像很久没对季唯民喊出过这两个字了。
要么是“季唯民”,要么是一个尴尬的“喂”,要么是有事直接说事。
季唯民的那张脸,原来已经开始呈现那样的老态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嘴角向下撇。好像在看守所那段日子,真的在他身上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左边是意气风发的商人,右边是走向暮年的老者。季唯民出来后,就开始头也不回的走向右边了。
季唯民在季童面前坐下,还是那样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季童开口:“公司忙成这样?”
季唯民揉揉太阳穴:“开了一天的会,到现在一顿饭没吃。”
季童把桌上的薯片往季唯民面前推了推,那袋口刚被她攥了一路,变得皱巴巴的,像一百二十岁老太太嘴边的一圈皱纹。
季唯民看着她。
季童小声说:“我在英国考试压力大的时候,不想吃饭,就喜欢吃零食。”
这本来只是她卸下季唯民防备的心计,但季唯民很真实的笑了一下,手动了动,她甚至觉得季唯民要伸手,来理理她乱掉的刘海了。
季童记得很清楚,在她很小的时候,季唯民是对她做过这个动作的,那时季唯民的手很暖。
但季唯民没有,季唯民只是把薯片袋子打开,从里面拿了一片薯片吃了,一边笑一边皱眉。
“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么甜。”他说。
那一刻季童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季唯民不记得他爱喝奶,可至少,季唯民记得她爱吃甜。
如果季唯民不这么荒唐离谱,她和季唯民是不是不会走到这地步?
季童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这份可怜和沈含烟在奚玉面前的可怜,也没什么区别。
季童:“我跟你说件事。”
季唯民还在笑着皱眉着嚼第二片薯片:“说吧。”
季童舔舔嘴唇:“你知道汪晨的孩子……”
季唯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眉头越皱越深。
他那句“别说了”和季童那句“不是你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口的。
因为咖啡馆远处还坐着其他人,所以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交织在一起几乎难以辨别,然后两人都突然闭嘴,任凭空气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季童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关于汪晨孩子是谁的这件事,其实季唯民早就知道了,
季唯民是谁?季唯民是邶城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为什么季童会把他想的这么蠢?
她回想起沈含烟的神情,就明白蠢的不是季唯民而是她。
沈含烟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她是一只根本没发现前方是陷阱、还自顾自往陷阱里跳的蠢白兔。
季唯民脸上那种杂糅了愤怒、不甘、却又谅解的神情,让季童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手都在抖。因为开始变凉,那股适口的甜变成刺激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