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簪阁之剑底红颜(31)
一直翻涌的云层终于无法再沉默下去,三更时分,压抑许久的雨滴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细微到不可察觉,慢慢地越来越大,天地间唯有磅礴的雨声。子离很想嘲笑自己这令人无语的人生,连难得想偷闲散个步也会被大雨淋透。
那本就坚持不久的灯笼顽强地摇晃了几下,终于“扑哧”一声被雨点浇熄,空留执着灯笼的素手有些愕然无措。绸伞并没有带在身边,往常来去都有楼里的小轿接送,毕竟是红人,比一般姑娘金贵得多,虽然这所谓的金贵常常让子离自嘲,但这时却也终于体会到它的好处来,比楼里起其他的姊妹,妈妈毕竟从未苛待她的吃穿用度,甚至比小户人家的女儿还好得多。
今天这状况却实在是计划外,完全由于她的心血来潮。雨帘淋湿了她的衣衫,紧紧包裹着她曼妙的身躯;也洗去她脸上的残妆,还原回最真实的那张面孔。也许不完美,但不再有虚伪。
抬起脚踢了踢地上迅速积起来的小水洼,看着一串晶莹的水珠被扬到空中又欢快地落下,在水潭里漾起一圈圈循环往复的波纹,像是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新奇的游戏,她乐此不疲地玩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激烈的雨声,连不久前群猫争鸣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越玩越开心的子离却觉得这场雨洗去了她所有的无奈悲愤与痛苦,带她回到一无所有却心境明澈的好时光。她的心情忽然飞扬起来,眼眸里闪现出久违的明澈的光芒,单纯的、没有欲望的美。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才开始在嘈杂到寂静的淋漓大雨中跳一支舞。
也许每一个青楼女子都为了生计不得不擅长歌舞酬和,但这一支舞一定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伴奏、没有陈规、没有拘谨、也没有观众。不顾脚下是满地泥泞。
洗净铅华的美丽,如光之耀,花之魅,夜之魂。
就在子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中时,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了一句极轻极轻的叹息,这叹息,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了眼前绚烂如斯的美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可捉摸的原因。只是叹息声中有着浓浓的哀愁。
可惜她听不见。现在的她,听不见嘈杂的雨声,听不见衣袂接近的声音,听不见这尘世间一切的纷扰,包括死亡的邀请。
漆黑的夜里闪现流星般雪亮的光芒。
那美好的舞姿定格在一瞬,然后,妖异瑰丽的血色飞溅在雨中,慢慢降落。满地的雨,满地的血。
美丽的女子甚至来不及从自己编织的梦中醒过来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尸体旁,一双脚静静伫立。
某种动物啃噬残食的声音开始若有若无地响在雨声里,分明不真切,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格外瘆人。
又一声悠长的猫叫响起,有什么人在迅速靠近,不对,不止一个人。似乎有很多生物在接近,尽管没有脚步声,那种奇异的感觉却萦绕在心头。奇怪的声响立刻停止,尸体旁蹲着的黑影侧耳倾听,随即他看到,屋顶上、小巷口、树影里,有一双双荧荧的眼睛浮现出来,对峙般注视着他,数量庞大。像狼。
可是,城市里怎么可能有狼,有这么多的狼?
就在这时,墨三从巷尾飞速地向这边掠过来,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向着黑暗中那一坨巨大的黑影猛然斩去!
第五章、初长夜
这是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该睡的人醒着,不该睡的人也醒着。
无数绿莹莹的眼睛像幽幽的鬼火星星点点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注视着中央的两人。有没有光线,对这些动物来说,并不重要,它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发生的一切。它们像无情的旁观者,静默无声地面对一场厮杀。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面目,但墨三出剑的时候依然很快、很狠、很稳。软剑化成绵绵不断的波浪,一层层涌向对方,带着致命的寒意。
夜还很长,似乎永远都不会天亮了。雨还很大,似乎永远都不会再停了。
地上的尸体已经冰冷,她脸上惊愕的神情,也永远定格。
墨三感到有点懊恼有点自责,如果他再早一步赶到,也许这个人就不用死了。可惜的是“如果”这种词语,总是这么苍白而令人生厌。实际上如果没有小灰,他根本不会知道此时此地有一场杀戮正在进行。
起码他到的时候凶手还在现场,而他现在真正能做的,是抓住这个凶手,不让更多无辜的人枉死。
所以出剑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一片平静,不被任何情绪控制,冷静完美的像机械运转,现在,他就是剑。
黑暗里那人迅速地错身、偏头、躲过他的剑势,伸手握住墨三的手腕。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精准的判断力和丰富的实战经验。
墨三对于手腕上的对方的手视而不见,五指微动就势回剑,剑尖在来人颈后划了一个圈,又向他的脖颈袭来。软剑的好处完全就在于即便在对方以为招式已老不可变招的情况下,依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方向。
手腕上的那只手似乎只能迫不得已地撤回自救,对方却不,他握住墨三的手反而更加用力,整个人却柔弱无骨地劈了个一字马,整个人生生矮了一半。
手腕上涌来巨大的力道,墨三被拖得身体微微向前倾,对方的头此时却不在身前了,原本刺向对方脖颈的软剑眼看就要刺到墨三自己,手腕却还被对方控制着。
墨三抬脚踢向对方的下颌,自己整个人向后仰,剑光一闪,擦着鼻尖过去的同时对方终于被墨三的飞腿逼迫放开了手,后撤一步。软剑立刻稳稳地重新被墨三控制在手里。
那人一时站定不动,似乎在估量眼前形势,判断是否能从忽然冒出来的墨三手里全身而退。墨三却不想给他多少思考的机会,对敌时,一个分神就可能是生死之间。
墨三一脚踏向小巷一侧的青砖墙壁,借势腾空而起,另一脚迅速跟上再踏了另一边的墙壁一下,在墙上留下两个力度颇深的脚印,人已经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软剑因为灌注了内力而变得锋利坚硬,狠狠向那人劈去——墨三的目标是那人的右手,他还需要活口,不能在一切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乱杀无辜。
直到这时,那人还没有拿出兵器,不知是太过自负,还是根本没带,或者确实没有兵器。
但毫无疑问,那人是个高手。
那人似乎是魔怔了,就这样看着墨三劈来的剑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反抗的意识。这让墨三怔了一怔,如果能这样抓住人的话,似乎也没有非得斩去对方手臂的必要。
万一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呢?
有一瞬间他确实是犹豫了,那犹豫对于一场战斗来说也许仅仅只有千分之一秒,只不过眨眼之间。
在这种时候墨三忽然想起墨夜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那个男人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对他说,墨三,你这些不必要的善良和犹豫会害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