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簪阁之剑底红颜(76)
只在提亲的时候听说过,那位沈小姐,爱穿素色的衣服。却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会突然想起这种无聊的前尘往事来。
只不过走神了一会儿,却听到身侧接二连三响起惊呼。
他看见那一团红影无暇他顾,已经身中数箭,端的是摇摇欲坠。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陌生人,正向着被包围的女人冲去。
这些无聊的自以为正义的江湖人啊,就应该一网打尽。他想,亲自要过了一张强弓,搭箭瞄准那个女人。可惜了,这年头这种女人可不多见。
不同于一般木箭的精铁箭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向目标滚滚而去。
=====================================================================
墨夜摸了一下颊边,黏腻的液体还在往下滴落,微腥微甜。真的是疯了乱了,才会不加考虑冲进战场。
古往今来,有哪一个江湖人士,胆敢以一己之力与千军万马对抗?再天下第一的武功,架不住你人多乱砍,总会有力气耗尽的时候。于千万人中来去自如,那不过是神话。这世上这样的疯子一定很少。
还好,那边还有一个。
不远处,墨三那一身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不是水,是血。从不动容的脸上依旧冰封,手中软剑没有半分迟疑。刺入、拔出。再刺入、再拔出。不管面前还有多少人,不管身后还有多少人。
墨夜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群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家伙毫无章法地乱砍,却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都疯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因为你在那里。
嘈杂的声音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长啸,抬头就看见那一支冰冷无情的铁箭向着沈离所在的方向而去。
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是更加狂乱的厮杀。
墨三毫不留情地绞杀附近一圈挡路的人群,踏着尸体与活人努力向沈离靠近,试图截下那支铁箭。
墨夜一剑掀翻眼前人,敏锐地转头判断铁箭射来的方向。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
沈离抬起流花宝剑,试图格挡来箭,真正对上才发现这一箭重愈千钧,生生迫得她退了几步,箭与剑摩擦生出灿烂的火花。
喉头一甜,身后有好几把刀刺入身体,眼前一阵模糊。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城墙之上那个射箭的人。
原来如此。
他眼看这那人堪堪挡住他射出的箭,却立刻被围攻的士兵们埋没,心里忽然无端地一阵惆怅。行军无聊、叛乱无聊、终于有了点有聊的事情,也这么快就没有了。弹指间流年成一瞬,再回首谁记得那一抹红影。
他转过身,恹恹地挥一挥手,准备回去补眠。无意间觉得后心一寒,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本已成乱刀下亡魂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一种颜色,沉黯又刺目的红。淋漓的鲜血从发梢低落,鞋尖都被染红。谁也看不出,那本该是一双白纱鞋。这么多年来,一身红衣之下,未曾变过的白纱,终于被血色浸染。
沈离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加头脑清晰。
她微微一笑,还有断刀插在她的身上,泛出凉薄的光芒。在三军注目之下,摇摇欲坠的身子爆发出令人惊愕的力量,曾经沉重无比的流花宝剑在手中轻盈流转,从面前这人的身上拔出,再一次划过他的脖子。
刀光映出她的脸,她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被她救过的中年妇人,怀中抱着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一手拿着拨浪鼓逗他。男孩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抓。
然后变成眼前男人惊愕的眼神,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一手不甘心地抽出随身佩剑,一剑刺入沈离腹中。沈离仿佛无知无觉,她身上已经到处都是伤口,就算他不补这一剑,也绝对是必死无疑。
然而他不甘心,他还不想死。就算觉得一切都很无聊,仍然不想死。他用力把手中的剑,再往前刺入三分,深深融入别人的血肉。然后他看到眼前这个仿佛从血池中爬出来的女人,露出一个绝美的微笑。
恍惚中他终于闭上眼睛,咽下了这一世能够呼吸的最后一口空气。
沈离低头看着自己流出的鲜血,跟别人毫无二致,都是红色的、粘稠的、温热的。我听见了,长剑告诉我一个故事。故事里什么阴谋权势战火厮杀都没有,所有人在阳光下全都面带笑容。我看不见,但我愿意走出第一步。就算此去无回,无妨。如果有来世,我再来找你,阿夜。
城墙上一袭红衣坠落。
墨夜狂吼一声,飞身接住伤痕累累的女人。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体的余温在他怀中渐渐冰凉下去。
来不及多说一句,只有那块沾染了血色的羊脂白玉,温温润润安安静静被握在他的掌心。
肆虐的风呼啸而过,带走了空气中躁动而浓郁的血腥。
尾声、烟花
朝廷军队疲弱、一路节节败退。秋末冬初,叛军直入京城,囚杀皇室宗亲,皇帝被当场格杀于龙椅之上。
一朝天覆,改朝换代。
天下动荡不安,百信苦不堪言。江湖却依旧是那个江湖。
百姓间开始私下流传红衣女侠刺叛军的故事,很快被新的朝廷所禁止。新的君主励精图治,不久又是太平盛世。
长街上,人来人往,天朗气清的好时节。
说书人坐在树下,喝一口水,兀自说的兴高采烈。
小女孩拉拉边上妇人的袖子,小声问:“娘,为什么那个姐姐要去杀义军呢?”
妇人漫不经心地扶一扶头上的发簪,把手中的拨浪鼓递到小女孩手里,咚咚咚敲着引她发笑,随口回答:“因为她傻。”
远处一丛踯躅盛开,又是春天了。
《寻簪阁之惜红衣》完
楔子、云中谁寄锦书来
今夜无风无雨,也许明朝就是好花好月。
男人半倚在躺椅上假寐,额前微长的头发安静地垂下来,遮住了一半容颜。也许正陷入繁复的梦境,他睡得有些不安稳,腰间悬挂着的一管玉箫荧光流转,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温润剔透、诱人遐思。
博山炉里最后一勺香粉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撮燃烧过后萎顿的烟灰,里面还埋着几许零星的火苗,明灭闪烁影影绰绰。
“吱呀”一声,大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来人一身万年不变的缁衣,像是往自己身上洒了一幅年代久远的泼墨山水画,连整个人本身都变成了意蕴悠远的画中人。
画中人手中拿着一封类似书信的东西,静静走到堂前,望着还香梦沉酣的男人一语不发,似乎在踌躇要不要上前将人唤醒。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躺椅上的人已经慢慢睁开眼,定定地望着来人。许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缘故,他看上起还有些迷蒙,双眸中雾气弥漫,映不出周遭景色。无意识地歪着头,默默地打量了站在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有点迷糊的表情才渐渐退去,只剩下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