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簪阁之剑底红颜(77)
缁衣男人温和地一笑,低声说:“阁主最近闲着无事可做,连警觉性都降低了。”
假寐的男人正是寻簪阁阁主墨夜,只见他不忙着答话,端过几案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出声道:“墨三。”
屋梁上一个男人一跃而下,翩然落在房中两人面前,“属下在。”
看着这个总是在奇怪的时间从奇怪的地点冒出来的止杀厅杀手,萧沉摇头感叹,“原来是你在,难怪阁主睡得安心。”说着话,眼睛却不经意的去看那盏茶,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边缘溢出,明显是新沏的。他又把眼神转回墨三身上,心底恍然。
“怎么了?”墨夜把几缕散发拢到耳后,望着萧沉,目光落到他手中的东西上。
谈到正事,萧沉敛了容,把手中什物放到墨夜面前的几案上,对墨夜说:“阁里收到一封信,有些不寻常。”
墨夜拿起书信,信封上一笔流丽行楷,写着一行字,却是:鬼门林紫陌 亲启
“江湖上早就没有鬼门这个门派,也没有林紫陌这个人了。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那都是属于‘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云散风流、江山易改,再轰轰烈烈也不过身后一坡黄土。如今忽然收到这种信,实在是有点蹊跷。”萧沉若有所思地说。
墨夜难得地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信拿在手中反复审视,眼神让人难以猜测。墨三默默地站在墨夜身后,从他的角度,可以轻易地发现墨夜的手指在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微微一缩。
萧沉看着墨夜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味道。
拿着信的人一目十行,短短一页纸笺很快被读完,信上的内容却让人浮想联翩。
“紫陌前辈。在下偿闻鬼门鼎盛之时,弄玉碧凰箫、萧出动天下。奈何心存仰慕而不得一见。晚辈拟于今年七月十四,设宴东海之滨、楼船之上。此番恳切相邀、万望勿辞。君素任侠无忌,必定不令我等失望而归。若得一见,此生无憾。”
没头没脑的诡异邀请,落款处空白无物,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信中所说的“恳切相邀”。墨夜凝视着那句“弄玉碧凰箫、萧出动天下”良久,伸手把信递给其余两人一一看过。
墨三没什么表示,萧沉倒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八成是什么无聊人写来打发时间的,谁不知林紫陌已经死了,鬼门连个后人都没有。这信送到寻簪阁来,莫非想叫我们帮忙送到地府去不成?”
一直没有说话的墨夜却突然按住遗落在几案上的信封,微微摇头道:“不是无聊,倒是有心。林紫陌,她是我的师父。”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阁主?!”萧沉有些失声,墨三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墨夜。唯有墨夜不以为意,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表情中依稀透着怀念的神色。
腰间的弄玉碧凰箫紧贴着衣衫,仿佛能透过层层布料把细腻温润的质感直接传达到肌肤之上。
他拿下玉箫,就着烛光看投影在自己手掌之上那一个影影绰绰的“紫”字,语意之中无限唏嘘,“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后一个鬼门弟子。”
“那,这封信?”
“恐怕来者不善。”
萧沉第一次看到墨夜这种神情,带着点尊敬、带着点追忆、带着点寂寥,褪去了那层不可一世的狂妄的外衣。
墨三拿过那封信,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沉声问还在追忆之中无法挣脱的人,“要去赴约么?”
“当然,要去。”
第一章、凤阁龙楼连霄汉
桅城拥有当今东海之畔最大的一个出海口,居民们因地制宜,所做营生都是靠海吃海,因此处处都充满了不同于内陆城市的风情。由于贸易往来频繁,此地的造船业尤其发达,几乎所有朝廷水军用船和御船都是桅城制造。所以这个城市虽然不大,繁华却一时无两,可以说是小邑犹藏万家室。
七月十四,东海之滨,桅城。
暖日熔金粘粉,季夏扑朔迷离。难得的出航好天气,整个海面一丝风都没有,平静无波地倒映着璀璨的夕阳,万里金辉遍洒,蜿蜒到极目穷尽处海天连成一线,模糊了天地之间的距离。
无论是谁面对这样壮阔的景色,只觉得人生天地间,渺小如斯,一生恰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正是黄昏,一天之中的逢魔时刻,兼之七月十四又是鬼节,大街上行人寥落,较之往日行人摩肩接踵的情景凄凉了不少,却也别有一番清净滋味。
港口旁的一间客栈里,墨夜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往桌对面的茶杯里也斟了满杯,放下茶壶对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说:“坐。”
墨三没动。
墨夜把茶盏端到唇边又放下,道:“上回打赌可是你输了。”于是就听身后衣袂声响,下一刻墨三已经坐到对面,拿着茶杯啜了一小口,看着上面浮起的一层薄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夜敲敲桌子,忽然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出来吧。”
柜台后正在打算盘的掌柜和搭着毛巾正在报菜名儿的小二同时一愣,墨三立刻站了起来,一手放到腰间软剑的剑柄之上,神情警惕地观察四周。
而始作俑者只是挥挥手,让墨三坐下,眼睛看着二楼的方向。
只见绿影一闪,一个人从二楼包间里掠出来,转身翻下栏杆,翩然落到一楼大厅里,随手理理头发,露出一张甜美的娃娃脸来,却是本该留守在寻簪阁的谢语童。
她走到墨夜所在的桌边,略低着头,斟酌着说辞。还没等她找出一个擅离职守的好理由,墨夜已经摆手让她坐下,也抬手给她斟了一杯茶。
谢语童望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杯子发愣。
三人从未同时坐在过一张桌子上,如今这个奇怪的局面,让人觉得实在不可思议。谢语童不敢喝茶,把杯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一低一低地去偷看墨夜,希冀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投进来,模糊了眼前之人的容颜。
“阁主早知你跟着。”少言寡语的墨三忽然说,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紧张。
谢语童肩膀一动,落在墨三的眼里就像是颤抖。这句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别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因为谁也不能对另一个人的情绪感同身受。她感到满心的狂喜充盈了心脏:他知道我跟着!他没有赶我回去!
谢语童忽然莫名地记起很遥远的事情,过去太久,有时候她会怀疑也许这所谓的记忆都是自己杜撰出来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然而脑海里的画面从来都是这么清晰。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墨夜,年少的姑娘独行江湖,狠辣决绝的作风赢得了大批的仇家。那天她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目光所及处全是被她所杀之人的尸体,她自己也在这次围攻中受了重伤,浑身浴血却全然麻木,踉踉跄跄地几次想要站起来又几次跌倒。最后干脆放弃了,躺在那堆尸体中间,睁着无双的双眼等死。她那时什么都没想,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