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5)
「对不起……」他连忙地想放开我,我摇头道:
「我跟你开玩笑的。」
「小宁,你身体好温暖。」
「呵呵,因为我还活着。」我感谢上天上我在这个时候还保有人的温暖,然后可以将这温暖化作安慰的力量传达给他。
「小宁,你好瘦。」
「然后?」
「抱起来会刺。」
「那不要抱。」
「不要!我会作恶梦!」
「那就别嫌。」
「喂!你的病什么时候会好?」
「……很久吧。」
「你病好了我伤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我好想看电影逛街。」
「好啊。」鼻子好酸,我几乎是用挤的才挤出这两个字。
「喂!小宁,我蛮喜欢你的。」
「死同性恋!」
「我才不是!我只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
「好啦。快睡。」
我懂。
那是一种感觉,和性别没有关系。
一种想要和对方在一起,然后会因对方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在乎着对方也希望被对方在乎,在一起就会感到心情舒服的感觉。
还有想要共患难的感觉。
可是还剩多少时间,可以拥有这种感觉?
我觉得好抱歉好抱歉,真的好抱歉……
§
很多人都这样说我:乐观、积极、开朗。
我的个性的确是蛮主动的,不管是追女生,还是让位给老弱妇孺。
只是说实在的,像这样厚着脸皮去黏着一个陌生的人,然后想尽办法接近他和他说话,这是头一糟。
我没读过心理学,也不是什么社工啊神父啊,只是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需要我……啦,应该说,他需要一个和朋友,一个可以跟他分享情绪的朋友,因为他散发出来的寂寞与孤单感,强烈地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伤心感觉。
他很消瘦,全身上下的肉加起来大概没几两,彷佛把条绳子绑在他身上就可以把他当风筝放到天空中飞一样那样瘦。
每次触碰到他骨感的身体时,我都好怕会弄痛他。
如果不是这样瘦弱苍白,我想他应该是个长相还不错的男生。特别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就是那种黑的地方很黑白的地方很白,大大圆圆的,美美的。有几次他盯着我看不眨眼的时候,我都以为他在瞪我。
只是,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这样漂亮的眼睛应该水水亮亮的那样,但他的眼睛好象蒙上了一层雾,没有什么神采,特别是他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像电视上演的瞎子那样,眼睛是睁开的,但是因为太空洞了所以像是什么都没看到那样。
他不太喜欢笑,也不太喜欢说话。他说这些行为会浪费他的力气,因为肺病。可是最近我发现他和我聊天的时候偶尔会微笑,然后也不像以前那样吝啬他的话语,这让我感到很快乐。尽管他讲话还是那样刻薄,但当我习惯了以后,反而觉得那是一种很有特色的说话方式。
如果没有他在我身旁,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么去接受我必须切掉一条腿这种恐怖的事情。如果没有他的体温,我怎么能够承受那疼痛,还有每个夜里的恶梦?
如果没有他,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人能活着,是多么值得珍惜与感激的事。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接触这个人,和他交朋友。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赫然发现,这个人对我的重要程度已经不下于和我相处了二十几年的家人……不!那和家人是不一样的感觉。我想要了解他,分享他的心情,想要一直跟他混在一起,那不是家人的感觉。
知道吗?看着他那偶尔露出的笑容,我都会不自觉地跟着笑;看到他皱着眉头发闷,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晓得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够每天都心情愉快!
我一直认为,是因为生病才让他变得现在这个样子的个性:沉默、防备、冷淡。虽然我不知道他之前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隐藏他身体里面的,是非常温柔的灵魂。
我知道,因为我感受到了。
我觉得这样讲可能会被我家人干死,但有时候我真的会这样想:
如果少了一条腿而换来一个会让你这么珍惜的朋友,也许是值得的。
至少在往后人生的旅途中,我们可以共患难地一起互相扶持。
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所以我一直都信心满满地相信着。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幸、太多的不可挽回、太多的不公平。
于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
有的时候连着好几天,我都见不到小宁。
护士总是把我挡在小宁的病房门口,她说,小宁很累所以在睡觉,叫我别去吵他。
我又不是白痴三岁小孩,没有人一睡就睡这么多天的吧?
他是不是病得很严重?他不会那个了吧……
这个不祥的念头让我连着两天没有办法睡着,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彷佛看到小宁躺在病床上,然后脸上盖着白床单动也不动。
乌鸦脑!乌鸦脑!干麻想这么不吉利的事情?小宁不过是得了肺病,然后瘦了一点身体虚弱了一点,哪会死啊?
可是这是自我安慰的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知道小宁的病一定不轻,要不然他不会一直住在医院,不会每次接受治疗就好几天见不到人,不会胃口差成那样,不会手臂上的针孔多得像我外婆的针插一样吓人。
他总是轻描淡写,就好象生病的人不是他。
他每次都说:「反正就是这样。」
这样?怎样?
§
「小宁……」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人家常常说的「心痛」是什么样子的感觉。
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很胀痛,空气好象变稀薄了吸不太进肺里,然后可以很清楚感觉心脏所在的地方,裂裂紧紧地好象有人用绳子用力捆住你心脏的感觉,然后不停拉扯。
这是不是「心痛」?
我站在小宁的床边,两脚像是吸铁一样被吸在地板上动也动不了。
我好想别过头然后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小宁凄惨的模样,但是我好怕这一转头就再也见不到小宁了。
我忍着眼泪不想哭出来因为小宁每次都会用很不耐烦的表情说「男孩子有什么好哭的。」,可是我忍住了声音却没办法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宁的胸口插了管子,嘴巴里也塞一条管子,他那双瘦细的手被固定在床上,这景象简直像是酷刑一样,小宁是受刑的人,他身上的那堆东西不像是用来维持生命却好象是用来折磨他让他死掉的刑具一般。
「为什么要绑他?」我气极地问那个熬不过我的啰唆放我进来的护士道。
「如果不这样他会用手去抓管子。」
「为什么?」
「因为插管子很痛苦。」
「为什么要用管子?」
「因为不插管子他没办法呼吸,肺的积水没办法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