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页(19)
新居也在阿响独断独行下决定了,修被带去看过一次。很温馨的小房子,两房一厅,还有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厨房,家俱什麽的也很完备,就等著新婚伴侣进驻而已。
一次下班後,阿响兴冲冲地带回了孩子的模组表。两人对著繁星一般的表格做了详尽的讨论,选定了几个中意的模组,填妥了申请书,交回给生育医院。
他也打电话回去老家过一次,令他意外的是,接电话的人竟然是筑。
「修?」筑的声音一如往常冷淡。
「啊,爸,好、好久不见。」
他和筑谈了一下婚礼的事,大概是婚礼这个词,对筑来讲一直不是太好的经验,从头到尾筑的态度都很平静,只大约谈了一下上来後住哪间饭店、要待几天等等的问题。
修问起父亲的近况,筑就说:「还是老样子。只是前几天去菜园里施肥,不知怎麽地摔了个跤,还撞伤了额头,不过没什麽大碍就是了。上回我扭伤腿,他还笑我没有他就笨手笨脚的,结果自己还不是一个样?」
他听筑说得幸灾乐祸,知道筑平常就以和父亲斗气为乐,也不太在意,道了声万事保重,就挂断了电话。
阿响还带著修去表店,一起选购了一支对表,做为婚礼上交换的信物。
一切都已成定局。越接近婚礼,修觉得自己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就像将赴刑场的死囚那样,反正一切已成定局,多挣扎只是多折磨自己而已。
只是他仍偶而想起许愿,想起医院里那近乎梦幻的一夜。
他的精液进入许愿的阴道,成为许愿的一部分。这想法令他觉得惊恐,他的精液离开了他,进入女人的体内。
他想起许愿和他说过的故事,女人的体内生出了妖魔,而妖魔杀死了女人。
离延期後的婚礼只剩两个礼拜,阿响请来了搬家公司,把修的东西一箱箱打包,准备送到两人的新居。
修从衣柜底层抽出了许愿的内衣裤,那是许愿唯一一次进到他家里,在修的房间做爱时,留下来的东西。
也就是在那一夜,许愿向他要求,她想要和他有个孩子。
修把那件内衣凑到鼻尖,迟疑了一下,上头早已沾染衣柜里的霉味,属於许愿的味道荡然无存。但修像是留恋似地,把那些布料压在鼻上,闭起了眼睛,直到阿响在客厅唤他,说搬家公司已经来了,他才缓缓睁开。
他把那些内衣裤搓成一团,丢进了不可燃垃圾里,想了一下,又换进了可燃垃圾中。他绑紧垃圾袋,交给搬家公司的人一并扔到楼下。
婚礼前一星期,小童出现在修和阿响的新居门口,身边还带著另一个男人。
阿响和人偶铺的员工开单身派对去了,并不在家里,整个晚上也都不会回来,便由修接待小童和他的男朋友。
老实说修相当惊讶,本来以他的观点,像小童这样的人,说不定会一辈子单身,他甚至一度怀疑,小童是不是也喜欢女人,只是和他、和许多人一样,在茫茫人海中戴上一般人的面具罢了。
真要说的话,修也不认为自己是喜欢异性,他只喜欢许愿一个,只是许愿刚好是个女人而已。
「恭喜你和响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童笑著说,修听著贺辞,心情有些复杂,但当然不能在小童面前表现出来,只是点头含笑著收下小童送的对杯。
「我和阿牧,十二月的时候要结婚。」小童又挽著身边的男性说。
「十二月,这麽快?」修惊讶地问。
「是啊,牧和我都急著想快点定下来,我们一拍即合。老实说,在遇见牧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竟这麽渴望婚姻、渴望家庭。」
小童笑了笑,修看见他和那个男人五指交扣,彼此对看了一眼。
「再说,都已经是这个年纪了,周围的朋友也是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昨天还混在一块的玩伴,转眼都全有了归宿。这些年我总想著这样下去不行,每接到一份喜帖,都会想著这次再也不要放开身边的人了,但终究是这样的性子,所以一年拖过一年。」
小童低下头,这回是自信坚定的笑容。
「不过我这次不会再犹豫了,接到你和阿响的喜帖时,我就告诉自己,这次是最後一次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已经够好了,不要再挑三拣四了。」
小童身边的男性不知低头跟他说了什麽,小童揍了他一下,两人低声笑了起来。
修旁观两人的互动,心头忽然满满地感慨。正想开口说些什麽,客厅里的电话却忽然响了。
修和小童告了声歉,起身去接电话。搬来的东西几乎都还没整理,房子里全是纸箱,修狼狈地跨过那些纸箱,以为是阿响打来的电话,也没有太在意,接起电话就说:
「喂,响吗?」
但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修以为是打错电话,就想挂断,这时忽然有人开口了。
「修……?」
修吓了一跳,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爸爸,筑。
「爸?」修直觉地感到不对劲,筑的声音有几分恍惚,又发著抖,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出来的。「爸?是爸吗?发生什麽事了吗?」
筑似乎在深呼吸,好像被什麽东西给鲠住似地。
「修……是你吗?是你吧?」他又反覆问了一次。修再也忍耐不住,握紧话筒就叫了出来,「爸,到底怎麽了?你说话啊?」
後头的小童也吓了一跳,露出询问的眼神。修却无暇理会,他又凑近话筒。
「是父亲出了什麽事吗?筑?父亲他怎麽了吗?」他问。
筑像是忽然被打醒似地,这种时候,修觉得筑的声音仍旧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阿夭……阿夭他,忽然昏过去了……」
「阿夭」是修父亲的本名,但这麽多年来,或许是出於害羞还是什麽原因,筑从来没有在修的面前直呼过父亲的名字。筑就这样呢喃著同样的句子,直到修再次开口。
「昏过去?为什麽会昏过去?」修大感惊恐。
「我不知道……跟上回一样,他去菜园里施肥,回来的时候……忽然就说自己头痛,想躺一下,但还没走到床上……就倒了下去。现在还倒在那里,我怎麽叫,他也没有回应,一动也不动地,我……」
修忧急如焚,但他知道现在急也无济於事,筑听起来像是完全茫然似地,修知道那种心情,听见阿响出车祸时,他一时间也是那种感觉。
只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阿响的感情终究还不够深,最多只恍神个三秒,就马上能采取最正确的行动。但筑和父亲不一样。
「爸,你先冷静下来,好吗?阿响上次有给你救护直升机的电话,对吗?」
「电话……」
筑的声音仍然有几分茫然,但稍微清晰了一些,修忙再补充。
「你现在立刻拨电话到那里去,请他们来接父亲,把父亲送到上回你扭伤的医院里,知道吗?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