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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仙歌(84)

看峰顶中央,池如太极,阴阳鱼眼旁,站着一人,一袭白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连两侧用来遮挡疤痕的那两缕青丝,也梳了起来。

更显清瘦。

白衣仙人看他上来,律令脚还没有落地,方羽青手上就一翻,化出了一柄长剑。

“哈哈。”律令并不出手,反而摇摇头,一抱拳道:“师叔为何对弟子拔剑相向?”

他叫他师叔,却言语轻佻,姿势傲慢,看不出半点恭敬。

方羽青不看他,冷冷地闭眼,缓缓说道:“冥狱,拿命来。”

“哈哈,方羽青。”冥狱伸出右手食指,厌恶地指着方羽青那柄剑:“每次碰到你,你都要拿这把剑指着本王。”

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斜看:“我大哥的宝剑放在你手里,真是枉做了破铜烂铁。”

说完,扬手朝天上一挥,一下就驱散了本来沉沉压着的乌云,天空被从他身体周围发出来的绯红所染。

碧眼方瞳,黑袍罩红衣,他索性还原自己的真面目。嘴角一勾,唇上的小坠子在太阳下闪光:“方羽青,自箕尾山后,本王已期待已久第二次同你对决。”

“冥狱,你错了,是第三次。”

冥狱沉吟少顷,旋即大笑,斜眼看他道:“方羽青,原来相识时,你便将本王视作仇敌。”

随他如何神态,方羽青皆不看他,冰寒吐出:“不错。”

两相沉默,脑海里都回忆起了初相识。

那时候鬼方异带着冥狱,在人间追杀仇家。他们将那几妖都斩了首,鬼方异见事情完成,便打算回去——他从不会浪费一秒的时间。

可却恰逢人间的上元节,小冥狱见城里家家户户都挂出了花灯,他听说到了晚上,千灯万户会无比璀璨,小孩子抑制不住玩性,便央求大哥暂且留下来一夜。

“小阿蛮,你何时才能长大!”鬼方异毫不客气敲了他头顶一下,却答应留下来。

是夜,银花火树。千街万坊,皆亮如白昼,却比白昼更好看。各式各样的花灯,让小冥狱应接不暇。

尤其是一只被扎成兔儿形状的灯,连那嘴上的两颗牙齿,都栩栩如生。小冥狱看了,都舍不得挪开步子。

大哥却还是继续往前走——好像从自己记事起,再美好的东西,大哥也不会留恋。

他只会做一件事,报仇。

他的心好像已经死了,又好像留给了一个人。

小冥狱明知道鬼方异不会给自己买这个兔灯,但看着大哥走远,他还是忍不住赶上去,拽住了鬼方异的衣角。

他真的好像要这个灯。

鬼方异见弟弟拽住了自己,不让他走,便低头道:“阿蛮,怎么了?”

冥狱朝着挂着兔灯的摊子望去,刚想开口,突然发现摊子前多了一个小孩——样貌上大概比他小两三岁,步子却踉跄许多:“娘,你看这个灯!”

声音也奶里奶气的!

他心底不由轻蔑地“哼”了一声。

“小羽,你可喜欢?”那小孩身后原来还站着个美丽的妇人。她半蹲下来,慈爱地询问男孩。

“当然喜欢。”小男孩眉飞色舞地一笑,露出左脸颊一个酒窝,更显得像粉琢玉砌。

“那娘买给你。”她一边将小男孩护进怀中,说着一边付钱:“店家,这个灯多少银子?”她虽素衣无钗,亦不施粉黛,却是真美丽——是那种没有一丝俗气的美丽。

连她周围的气,也是清澈的。

但小冥狱最最注意的,却是这妇人的温柔,似乎和大哥的永远冰冷刚硬完全不同。

难道这种温柔,就是他只遥遥听过的,宛若传说的两个字——母亲?

他看那小男孩得意得握着自己钟爱的那只花灯,却还不知足,还要将身子撒娇般靠上妇人,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

心里生出一股嫉妒,却鄙夷地嘀咕道:“女里女气!”

“娘,我还想要这个。”

“呵呵,只能买一个,娘身上没有太多银子。”

“哦……”

小冥狱愈发鄙夷那个小男孩,索性想走。

“大哥——”他一回头,却见鬼方异垂手按着自己肩上,呆呆地凝视着那一对母子的方向,竟似看得痴了。

“大哥!”他用更大的声音再叫一声,鬼方异却依旧置若罔闻。

“快,阿蛮,我们快走。”过了少顷,鬼方异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抓着冥狱的肩膀,就叫他快走——分明是要追吧,冥狱见自己什么都冷漠的大哥,先是史无前例的发呆,而后又像丢了魂似的,要去追那对买了灯,已经离开了摊子的母子。

他心里的不爽更重,愈发有些讨厌那个小男孩。

小方羽青和庄淡宜一起走着,虽握着心爱的花灯,却闷闷不乐。

“小羽,怎么嘟起小嘴了?”妇人停下来,弯腰捏捏他的小脸蛋,关起道:“莫非,是玩累了?”

“没有没有。”小羽青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人间这么热闹,我怎么会玩厌?”他挺起瘦小的胸膛,认真说道:“这里比蓬莱好多了,羽青不喜欢冷冰冰,不喜欢只有自己一个人待在山里,没人说话。”

“呵呵,那便是有什么不高兴了?”

方羽青听见自己的心思被娘亲猜中,便低下头,怯生生问道:“娘,你为何不用法术变些银子出来,非要用真银子?”

妇人却收起了笑容,蹲下来,牵起儿子的小手,告诉他道:“小羽,你听好了。我们身为修仙的弟子,理应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怎能反去欺诈他们?”

“羽青知道了。”他一下子就惭愧地羞红了脸,而后将粉= =嫩的小手捏成拳头,拍一拍胸膛道:“我以后一定会遵循娘的教诲,跟娘一起,保护这天下苍生。”

妇人“扑哧”一下就笑了:“呵呵,你这小小的人儿,怎么去保护他们?”

“学剑啊,爹说了,要保护天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学了剑术,斩妖除魔,将那些妖怪们统统杀光。”方羽青自然而然地说着,就将撑灯笼的竹竿往左右捅,当剑比划。

庄淡宜的脸色,却忽然暗淡下来,带着一丝忧伤。

突然,看见小方羽青转着圈比划,身子调转到后头,就要划上一个人。庄淡宜不由忙却抓儿子的灯笼:“唉,小心,别伤着人。”

抓灯笼却没护方羽青,他一跌,身子撞上了那人——好像撞到什么冰凉的东西,不仅背后生疼,一股寒气也直袭入脊髓。

方羽青回头,见自己是撞上了那人腰间佩着的一柄剑。这把剑古朴无雕,却好像很厉害……好像比父亲的那一堆剑都要寒朔……

他扬起自己小小的脑袋,看见这把剑的主人,是一个英武的男子。他目若剪水,正痴痴流转在母亲的容颜上。

小方羽青什么都不懂,却觉得这男子的目光让自己不快。

他想去找娘亲,却发现庄淡宜竟也痴痴瞧着那男子——母亲连对父亲,也不能这般瞧过。

于是,他很少这么无礼,指着男子腰间地那把剑,毫不客气道:“娘,我要他身上那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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