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不见旧时风(4)
大伯识相,大嗓门低了些,怕楼下的外来人听见。
“唉,说是这样说,捐款的事,除掉村里各户,只叫外嫁女来出力。你细姑还没嫁人,按说是不用出,但我有什么办法?新祠堂一日不修起来,列祖列宗魂归何处?整个村都心不定。村委会那帮人一开会,就是说你细姑工作好,也该来出一份力,逼我来做工作。那你说嘛,我们这一辈,全村就出她一个大学生,她捐一份,也算慰藉老祖宗了。我都跟村委会商量好了的啊,现在她不能留名,等她将来嫁了,再把她老公的名字加在募款碑上……”
“等等。”泳柔惊奇地打断大伯,“她老公的名字?”
“啊对啊,外嫁女,都是以丈夫的名义捐款的。”
“这叫什么道理!”
“怎么不叫道理?老祖宗留下的道理!总之,大伯拜托你,好不好?大伯下次去城里开会,给你带好吃的……”
大伯好说歹说,泳柔只好应付他:“我要是见了她,就说你找她。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周二才有她的课。”
大伯算个好人,她心里知道,热心肠,待老人小孩都和气,总是乐呵呵与她讲笑。
事情交代完,临走,大伯又悄悄问她:“最近,你妈的肚子,有没有动静?”
她翻白眼,“哪来的动静?没闹肚子!”
“啊呀,你知道的。到时候新祠堂建了,还要拓新族谱哦,你也不想你爸到时候在谱上孤零零一个赤条吧?你妈要能给你生个阿弟多好。”大伯怜爱地望着她,“可惜我们阿柔,这么聪明一个头脑,要是男孩子,肯定更能有一番作为。女孩子在外头不易哟!在学校,同学相处得好吧?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大伯。”
“女的怎么就不能有作为了?张爱玲就是女的。”
“是是是,大伯老古董,讲错话了。你别老躲在这儿张爱玲了,快走,下去,帮客人倒倒茶水,你爸在厨房,顾不过来!”
大伯不由分说拉她下楼,她不情不愿,手里拎着那本张爱玲。下了楼去,大伯对客人寒暄一句:“慢吃啊,走了。有什么事,叫阿妹就好。”然后发动摩托车,走了。
方泳柔耸肩,左手摸着右手腕,装作镇定站在原地。周予仍没有看见她。
怎么避得掉呢?添茶水的呼唤马上来了。
泳柔提着水盅去了,走到桌边,周予低着头,原来是在玩手机。转一圈,茶水添满了每只杯子,到了周予身边,杯里是满的,泳柔问:“添茶吗?”
周予头也不抬,“不用。”
一旁的空位上摆了只礼品袋,里头好几条名牌香烟。
就在泳柔以为逃过一劫,正要返身退走时,周予抬起了头来。
她们四目相对。
周予认出她来了,那平淡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局促,她看见了。
未等她开口说任何话,对方避之不及一般,再次低下了头。
既然没有要打招呼相认的意思,她也就不自讨没趣,提走水盅,进了店里,搬只凳子在收银台边坐,继续看她的张爱玲。
周予生了副什么模样?她回想。薄唇,鼻翼窄,一双眸子瞳仁色浅,因此显得又冷又傲。她心中简单为这长相归类,就叫“城里人的长相”。好看吗?肯定是没有齐小奇好看的。
她这样走神想了片刻,一抬头,发现周予不知几时走进厅堂里来了。
那立在水族箱前看鱼的背影也似长相一样清高。
周予转过身来,眼神向下一撇,看来是要与她搭话。
哦?像是觉得自己刚刚装作不识的举动不妥,想来寻个和解。
方泳柔双肩端正坐在塑料凳上,叠放着腿,将手中的书搁在腿上,静静坐着等周予说话。
周予的薄唇终于张开,说的是:“这个,是什么鱼?”
“这是多宝。”
“哦。”
又沉默,又看鱼。
又说:“你在看什么书?”
她将蓝色暗纹封面亮给她看。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
周予点点头,“杜甫的诗。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多?是都。”
“原句是多。张爱玲改了都。”
外头周予的妈妈在喊:“小予?你在干什么呢?还没找到洗手间?”
泳柔站起身来,“你找洗手间?在那边……”
周予低下头,“不用了。”她要往外头走,又停下脚步,“那个。书。”
“嗯?”
“书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太无聊了。”她指一指屋外的席上。
“你看。”书递了过去。
周予踏出门槛。泳柔想,这人好闷,城里的长相,城里的傲气,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书被拿走了,她坐着无聊,就趴在收银台上,玩招财猫摇摇摆摆的手臂。
很快,那桌人要走了,那做东的来收银台结账。
方泳柔自他手里接过钞票来数,有零有整,皱巴巴的。
男人正要走,她终于点清,喊一声:“欸,阿叔,数不对。”
“怎么不对?”
“少了40。”
“少了40?”他不耐烦地自收银台上扯过手写的账单来看,又伸手用指头翻一遍她手中的钞票,“唉,就40,要不算了。”
“算了?”方泳柔瞪大双眼,“阿叔,还要给我40。”
“40还不就是……”男人点着账单,“几瓶饮料的钱嘛!就当饮料是送的,我们这么一大桌,送几瓶饮料,不过分吧?”
“没这说法,饮料也要算的。”
男人恼了:“你这小妹好不识做,打开门做生意,哪有你这样的?为了这点零头斤斤计较,小心赚不到大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