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中华修古籍(80)
柏辛树点了点头,随手倒了杯水给她:“那你看,我这个印,具体是?”
左佑佑触碰到了知识的盲区。
柏辛树提示:“你应该很熟悉。我们正在做的。”
左佑佑灵光一闪,盲猜:“殷周金文。”
简单来说,就是秦代以前的篆书,刻在金属器皿上的。也正是简行舟和夏博士在做的工作。
柏辛树指着红印说:“辨认一下这几个字。”
左佑佑内心狂喜。
老大的名字,这不就来了么!
她赶紧发挥了人生中最真诚演技——本色出演,羞愧地说:
“认……认不出来。”
柏辛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红印:“这个字是‘鈢’。其他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左佑佑:“?”
红印一共四个字,你就说了一个?
你的名字是什么?
念出来啊!
你倒是念啊!
左佑佑恳切地说:“能解释一下吗。”
柏辛树说:“‘鈢’,玺,就是‘印’的意思。在秦以前的远古时期,多为私人使用,象征诚信。意思就是我的私印。”
很好。
你的名字呢?
左佑佑还想再悄悄试探一下,柏辛树已经伸手把书拿过来看。
柏辛树猜不到左佑佑那么多心思。
这个住处是柏辛树拿来赶项目用的,在他看来,左佑佑半夜坐在这里,必然是因为工作而焦虑。
柏辛树觉得,只有公认难缠的东亚经济史项目,才能让左佑佑夜不能寐。
为了照顾左佑佑的自尊心,他主动提了出来:“东亚经济史项目确实比较难做,阅读起来有没有障碍?”
左佑佑所有的试探都变成了口舌发干。
这是从考校学问改成汇报工作了?
她垂头丧气:“……有。”
柏辛树说:“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左佑佑赶紧说:“老大,那怎么好意思!现在都这么晚了,明天再找也一样的!”
她疯狂暗示,就差把“回房间休息”几个字说出来。
柏辛树善解人意地说:“工作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做的项目也归属于我的部门,本质上也是我的事情。”
左佑佑:我是假客气,你是真老实。
左佑佑:要糟。
左佑佑:卒。
柏辛树仔细观察着左佑佑的表情,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便挑了个婉转的方式:“姜世钦的论著你着手整理了没有?感觉怎么样?”
“姜世钦博士毕业以后,去美国读‘博士后’,现在在哈佛访学,你可以联系一下他,注意时差。他虽然中文不太利索,但学术功底还是不错的。”
左佑佑听到这里,倒是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整理了一些。”她沉痛地说,“姜世钦的中文确实不太利索,所以,需要一句话一句话揣摩作者的意思。”
柏辛树点拨左佑佑,“你不要上来就直接去看他每句话的意思。”
“那要怎么看?”左佑佑连忙虚心求教。
第66章 在博士堆里死撑&中韩砂糖贸易与日本
“先整体迅速浏览一遍。迅速摸清他论述的整体脉络,然后帮他调整整体论述结构,基于这个结构,再去调整他的论述顺序,把目录确定好以后,再修改内文。”
“你是古籍编修,要着眼于整体。”柏辛树凝视着左佑佑,“你就好比一个厨师,整个万泰和号所反映出的东亚经济史,所有的原材料、一手史料和论述全在你手上,这些就像是洗干净的菜。最后这道食物烹饪成什么样子,想怎么烹饪,都由你来决定。那些地方你觉得有价值,就联系作者补充论述,哪些地方你觉得需要删掉,哪些地方你觉得作者的结论存疑,需要重新斟酌……这些都由你说了算。”
“他们都是博士……”
“博士算什么!”柏辛树大手一挥,“我们这行,一块板子砸下来,有几个不是博士?你大胆去做!”
柏辛树显然选择性地忽略了左佑佑的学历。
左佑佑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可是……可是我何德何能,能替哈佛大学的访问学者做主……”
“术业有专攻。既然你做了这个岗位,你就要肩负起这个责任。我们这些编修,谁的作者不是知名学者?谁的作者不是名家?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你相比作者本身,站位要更高一些。”
左佑佑想到柏辛树、老石、夏博士、简行舟他们的专业功底,又想到了自己的专业功底,颤抖着说:“老大,好难啊。这个任务太重了,其实……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柏辛树的浓眉蹙起。
“你总是看到自己的缺点。”柏辛树一针见血地说,“左佑佑,人生不可能经过万全准备、有了百分百把握才开始行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永远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不管你怎么进来的,现在你已经坐在这个职位上,你就要完成这件事。”
一碗浓鸡汤灌下来,左佑佑从柏辛树的话语里,横竖听出来“死撑”两个字。
左佑佑说:“可我……”
柏辛树无情地说:“不会就学,学不会就死撑。”
果然。
当代社畜的奥义:死撑。
左佑佑低头应了。
左佑佑被柏辛树一席话说得睡意全无,干脆搬了电脑过来,开始整理姜世钦论著的全文脉络。
柏辛树坐在对面忙着发邮件。
雪白的日光灯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在灯光下雪白到近乎透明,头发和眉毛却黑沉沉的,浓黑的睫毛垂下,灰色眼镜框后面的黑眼睛专心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