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49)
太子是在“谋反”的过程中受的伤吗?
是伤到了腰还是腿?伤得有多重?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为何没人为他医治?是他不愿意, 还是皇上不允许?
皇上不杀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让他受尽精神与肉躰的折磨吗?
太子他究竟 ……究竟经历了什么?
扶桑的脑袋几乎要裂开。
他好痛,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是痛的。
他丝毫动弹不得,呼吸困难, 也开不了口,唯有泪水滂沱。
可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要坚强、要振作, 一切都等逃离这座皇宫之后再说。
“愣在那里做什么?”修离停在珠帘前, 扭头看着僵在门口的扶桑,压着嗓子道:“过来。”
扶桑移开定在太子身上的视线, 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眼眶中的泪挤出去,而后扶着门框,把留在门槛外的另一只脚抬进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略显蹒跚地走向晃动的珠帘,进入那间来过三次的宫室, 目之所及还是老样子,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温凝香的气息。
却见那张美人榻上躺着一个人, 看服色是个太监,扶桑暗自吃惊,这里可是太子的寝殿,这个太监竟敢睡在这里,此等猖狂行径,搁以前说不定性命难保,可如今……扶桑心里不禁凄然。
修离行至美人榻旁,沉声道:“李暮临,起来。”
被唤作“李暮临”的太监慢悠悠坐起来,掩唇打了个呵欠,随即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扶桑,惊奇道:“哟,眼看就要起程了,怎么还来了个新人?”
他站起来,走到扶桑面前,扶桑鼻子灵,顿时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由猜测,他不会是偷喝了蕙贵妃为太子准备的践行酒罢?若真是如此,此人着实肆无忌惮。
李暮临笑道:“你这脸怎么跟花脸猫似的?”
扶桑怔了怔,暗道一声糟,一定是眼泪把芝芝抹在他脸上那些粉末给冲花了。
李暮临又盯着扶桑的小花脸看了半刻,疑惑道:“我看你眼熟得很,咱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
扶桑看他眼生得很,便摇了摇头。
“你们俩过来,”修离发话,“将这两口箱子抬到宫门口去。”
扶桑赶紧过去,看见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口木箱。
修离朝他伸手:“包袱给我。”
扶桑忙将背在肩上的包袱取下来交给他,修离打开那口小点的箱子,将包袱放进去,扶桑窥见里头装的几乎都是衣裳。
见李暮临已站在那口大箱子旁边,扶桑正欲过去,却被修离止住脚步。
修离和柳棠时身量相当,比扶桑高出一个头。
他一手捏着扶桑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扶桑脸上抹来抹去,试图将被眼泪冲洗出原本肤色的地方重新遮盖住。
他手劲大,扶桑感觉下颌被掐得好疼,脸蛋被蹭得也好疼,他忍了一会儿,弱声道:“疼……”
扶桑的话音里不自觉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修离愣了愣,抬眼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浮起泪光的双眸,旋即垂眼、收手,道:“好了。”
扶桑冲他感激地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扶桑去和李暮临一起抬那口大箱子,抬之前还担心自己力气小抬不动,没想到不费什么劲就抬起来了,想来箱子里装的也都是些衣物之类。
到了外间,扶桑刻意耷着眼,不敢往太子那边看,哪怕只是一眼他都受不了。
而太子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里,黑发黑衣,无声无息,犹如鬼魅。
下了殿门口的台阶,李暮临道:“我叫李暮临,朝朝暮暮的暮,玉树临风的临。你叫什么?”
“我叫柳扶桑,扶桑花那个扶桑。”
“柳扶桑……名字也耳熟,我先前一定见过你。”
扶桑没接话,转而道:“除了太子殿下,整个东宫里只有你和修离两个人吗?”
“还有一个,”李暮临道,“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躲懒去了。”
扶桑心道,他已经离开东宫,逃出生天了。
宫门紧闭着,扶桑和李暮临将箱子放在照壁旁,折回去抬另一口。
等把那口小箱子也抬过来,扶桑道:“这应该不是太子殿下所有的行李罢?”
李暮临指着大箱子道:“这个是太子的。”又指着小箱子道:“这个是咱们几个奴婢的。”
扶桑不敢置信,却听李暮临轻笑道:“太子是流放,又不是出宫游玩,自然要轻装简从。”
默默走了几步,扶桑又问:“为何随行的只有太监,没有宫女?”
“你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李暮临被他逗笑了,“若是放几个女人在太子身边,太子必定要临幸,一来二去难免鼓捣出孩子来,你觉得这孩子能活吗?”
扶桑黯然不语。
自然是活不成的。
太子如今与废人无异,所以皇上允许他苟且偷生,但皇上以及那几位皇子,都绝不可能允许太子留下子嗣。
“生出来还得杀,多麻烦,不如从源头杜绝。”李暮临的语气陡然变得猥琐,“而且太子身边没有女人,想泄慾都无处泄,只能憋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扶桑是个无论肉躰还是精神都无慾无求的小太监,真正的白纸一张,对于慾望充沛的正常男子来说无处泄慾是种什么感受他不得而知,但他却毫无缘由地笃信,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①的太子殿下,绝然不是李暮临口中那等受制于情慾的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