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16)
池钗花慢慢站起来,她放下针线,一步一顿地朝窗边而来。斐守岁未走,他知道自己并不存在于幻境,也就没有躲避。
老妖怪垂眸。
女儿家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近在咫尺。一只红酥手接住一滴从房檐而下的水珠。
斐守岁看着那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他的表情没有波澜。
池钗花见雨丝细细,笑道:“雨停了。”
话落不过些许,一道闪电忽然劈下。倏地点亮了老妖怪透明的躯壳,随即闷雷滚着厚重的乌云而来。
池钗花吓得立马蹲下.身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斐守岁转身见幻境的天空开了个豁口,他知晓是时间到了。
浓黑的云层一点又一点向下压,压得宅门都矮了好几分。女儿家还在害怕,紧接着的雷声比刚才更加急躁。
斐守岁的耳边传来守宅生灵的低语:
后生仔,外面有人来了。
斐守岁并没有回答守宅生灵,他的目光依旧在屋内。
屋里昏暗,烛火印着池钗花摇晃的身影。她好像喝醉般移身到榻边,开始梳起长发。木梳子在青丝间溜过,女儿家复又停下手,痴愣愣地自言自语,喃喃个不停。
“这雨……是停不了了,停不了了……”
斐守岁看到池钗花孤单的背影,可他无法改变什么,他能做到的只不过度化冤魂,还可怜人再入人间的机会。
但老妖怪自出生起就知晓,这人间才是最不该来的。
幻境出口变出一双绕着符咒的大手。那双手从豁口处伸出,穿过虚无的草木檐廊,凑到老妖怪身后将他托起。斐守岁坐在手指节上,跟随大手向云层靠近,他俯视幻境里的唐宅。
唐家兄弟何在?池钗花又去了哪里?
那宅门愈来愈小,已经渐渐看不清人影。
直至出了幻境。
秋风卷起,斐守岁缓缓睁眼,面前的垂花门依旧高大。那风儿刮得墙边杂草无序地飞。狗尾巴黄了。天上金乌慢慢地动着,将光打斜,斜在斐守岁那张并无多大感触的脸上。
阴影勾勒,那点眉心痣被几缕碎发扰上。斐守岁无心在意这些,他仍背手道:“若能顺利解决,我定相告。”
说着又是作揖大礼。
守宅生灵未有开口。
斐守岁自知如此,盘算着幻境的记忆绕到唐宅后方的小门。
秋天的黑夜来得要比夏快,夕阳一下子躲在新月下,月明星稀。
唐宅偏僻,又无他人。一切静得好像世上仅剩这一处地方,这一人行走。
斐守岁顺便将唐宅里里外外踏了个遍,他在寻找哪怕是三人中随便一人的冤魂,却无一丝痕迹。这个惨案发生的地方,一丝怨气没有,很是奇怪。
老妖怪心想,若非是城隍使者提前收了魂?倒是有这个可能,他这样点化冤魂变相是给鬼差减少了工作量,所以多年来并没有鬼界之人来追究过。
但他好说歹说是妖怪,不能光明正大去城隍庙问。
没有找到,那就不找了,换个可疑的地方寻就是了。斐守岁这般想,他的心里头只有“冤魂”二字,浑然忘了还有个叫陆观道的孩子等着他。
老妖怪心事重重,他放下了唐宅,转身就要去棺材铺。
眼下已不能走大路,就怕被来此的捕快盘问。他虽然不怕捕快,但为确保万无一失,能避开的麻烦那就不要去碰。
他一人走江湖久了,早就没了少年气性,也就差一根拐杖扮作老者,要路过的一碗水喝。
斐守岁从幻境中的那扇小门出。
那条小路极其隐蔽,若非还有人走过的痕迹,怕是野草森森,不知情的怎么也寻不着。
枯草长在腰下,斐守岁还需时不时用捡来的木棍拍打草堆。
小径两边种着许多梧桐,树桩宽大,又接连不断一排跟着一排。树丛间混合浓重的雾,像水流般涌向唯一的生灵。
风从树间穿来,斐守岁的眼睫被渐渐打湿,他为留力气度化不知在哪里的冤魂,甚至没有想到该幻出个屏障。
毕竟幻境也够他恢复许久了。
走着走着,古树慢慢变矮,似乎种的又不是老梧桐了。
黑夜里。
斐守岁无心关乎身侧是什么,他就想赶紧去那棺材铺看看,去证实一切是否与他想的一样。
谁知,刚看到些亮光,映入眼帘的竟然就是棺材铺。
小路赫然断在棺材铺前面的竹林。竹叶梭梭,远处微弱的光亮,结合树上那番旗子。
是棺材铺无疑。
斐守岁抹去脸上水珠,方才记忆可用咒法。他衣衫湿了个大半,又兼穿过竹林,不少竹叶黏在衣裳上不好掸去。
顾不得这么多,狼狈点也无伤大雅。他提青袍快走几步,便走向棺材铺。
是熟悉的位置,木门只有一个辅首。
白灯笼闪呼闪呼,深秋的每晚都在刮风,一阵冷似一阵。
伸手入衔环,敲上三下,斐守岁立马念诀暂时隐去身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开门的依旧是那个骂骂咧咧的黑牙。
一张老脸,和上一对黑瞳,左边眼睛有道竖直疤痕。
黑牙左看右看发觉没人,骂了好久才关上,尽是些不入耳的脏话。
“奶奶的,这门是你们这群孤魂野鬼爱敲就敲的吗!”黑牙抄着门闩,鼻孔冒白气,“里头可供着菩萨呢!我请你们进来,你们也不敢,哼。”
斐守岁听到“请”字,方才变幻身形悄悄潜入宅内。
本不用如此麻烦,但斐守岁是个讲究妖怪,没有主人家“请他”进去,他是不大愿意闯入的,更何况棺材铺最会供奉门神郁垒神荼,他一个不小心就怕被撵出去,再挨上几棍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