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17)
老妖怪动作轻巧,他还未去注意异常,就看到那满屋子的纸偶被堆放在院子里。
堆放的纸偶刻画一张池钗花的脸,生动又诡异。仿佛是众神遗弃的玩具,既沾染生,又带着死。
它们没有什么东西罩着,亦没有什么点缀,仅在地上的几支蜡烛,燃尽的有,新插的也有。
一侧原本被杂草遮盖的棺材全都开了盖,里头也同样塞满纸偶。
有的纸偶落了首,有的都被踩扁了。
黑牙却没有怎么关心,直径走向后屋,停放尸首的地方。
第9章 尸首
此时虽不及半夜三更,但也没有晚上去看尸首的习俗。加上池钗花模样的人偶,出唐宅的小径直通棺材铺。
斐守岁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定有文章。于是老妖怪隐去身形跟着黑牙,略三四步路程。
这后屋与其说是屋子,其实不过一盖四面无墙的天棚。
夜深人静。
黑牙一吹火折子将一旁红烛点燃。放红烛的烛台看上去有些年岁,上面积着不少固化的蜡油。
风吹进来,火苗由小变大闪个不停,一颠一颠地将黑牙的身影拉长。
夜风又呼地吹动路过尸首上的白布。尸首瘦小,仰面呻.吟。
黑牙却没管落在地上的裹尸布,直冲冲地朝另一口棺材走去。
斐守岁见黑牙把烛台放在棺材旁,嘴里还念着:
“您老这么有钱,死后就不用带这些回去了,就当赏给小的,就当赏给小的。”
黑牙说完咯咯笑了两声,用力朝手上哈气,搓了搓,俯身一推,那口棺材便开门大吉。
放眼去看,棺材里头睡着的是一位老者,寿衣可要比陆观道的那件考究。且身旁放了不少宝贝东西。
黑牙见了还没伸手拿,一阵夜风狂野似的冲进来,把地上蜡烛吹灭了去。
斐守岁虚眯着眼,背手已拿好纸扇,以防不测。
昏暗里。
黑牙哆哆嗦嗦地蹲下去找蜡烛,呼一口气,火折子再次点燃烛台上的火光。
印入斐守岁眼里的是一张满是贪念的脸,之前并没有细看黑牙长相,现在是仔细瞧了,倒是能吓退不少胆小的孩子。
尤其是刀疤,着实骇人。
黑牙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拿起,又护在怀中,生怕再次被风儿吹了去。
左看看,右看看。
本就无人的院子,被黑牙搞得好似有什么。他摩挲着烛台,极近痴迷地说:“都是风,别怕……”
“都是风……”
说着,又是刺骨的秋风扰人。
黑牙愣愣地望向院外,一片漆黑,树影森森,这儿什么都没有。过了许久,他才将烛台置于棺材上,还刻意用身躯挡了风。
面对着尸首,黑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探,在斐守岁的注视下拿出一件又一件随葬。多半是珠宝,甚至还有夜明珠。
真不知道这样富贵的人家为何要将尸首停摆在此。
黑牙又笑了,他的嘴好像漏风:“老太爷,你让我办的事都办妥了,都办妥了,这些也是我应得的……珠子,好亮的珠子。老太爷出手就是大方。”
说完,他用蜡烛渺小的火光观察着珠宝。
斐守岁面目复杂,之前的路程倒是遇见过盗墓贼,不过些穷途之人。怎么黑牙这干棺材生意的也鬼迷心窍,做起砸自己招牌的事?看着这般模样,倒确实像是被妖物附身。
黑牙俯在棺材盖上,他将珠宝摊铺,一颗一颗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还要去棺材里头看看还有没有值钱的。甚至不甘心地伸手去搅尸首的嘴,搅出一手腌臜也不罢休。
这已不能用瘆人来形容。
黑牙将那具身体摸了个遍,口中念念有词:“是不是还藏了什么……肯定还藏着……池老太爷生前这么大方,死后可别犯小气啊。”
池老太爷?
池钗花?
斐守岁并无豁然感觉,只有一种谜语越解越深的无力。这怎么还有池家老太爷的事情。
这镇子也没别家姓池。
看来这黑牙不光与池钗花一人有关,甚至牵扯了池钗花的娘家人。
可他一介棺材铺的,怎么与大户结上了关系。
斐守岁将目光投射在黑牙身上。矮小身板,穿着普通,再不然就是长得凶了点,另外似乎就没有别的故事可言。
那道疤痕……
老妖怪思索片刻,他上前几步,脚步无声。
烛火绰绰,阖眼凝眉。
见他左手捻二指,点于双目前。一道弱光闪过,当斐守岁再次睁眼时,他漆黑的瞳色已然变成灰白,像是百岁老者一双看不清路的眼。
灰瞳看向黑牙,在烛火里头露出些许不对劲。
一丝难以察觉的黑气绕在黑牙脸上的刀疤处,时不时游走,复又归于原位。
斐守岁眨了眨眼,直到反复看清黑气,他才确定有这么一回事。毕竟这黑气他用自己妖身的眼睛才能察觉。想必留下这缕气的人,修为能够与他不相上下。
这下子有点犯难。
敌人在暗,而斐守岁在明。就算不幸遇到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出手。
眼瞅着黑牙将珠宝塞入怀中。
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这天是愈发的冷了,还稀稀落落地飘下些雨丝。
雨丝横七竖八地落在斐守岁身上,打湿了发梢。他漫不经心地撩开被雨水黏在一块的发丝,极其冷淡地看黑牙合上棺材板。
黑牙动作缓慢,或许是珠宝太沉。
渐渐。
夜风裹挟雨水,越下越大。天棚开始高歌,掀上来又压下去。
斐守岁抱胸而立,他仍用灰白眸子打量黑牙,丝毫不管被狂风乱舞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