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夜(12)
赵二听着他刻薄的疯言疯语,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看脚上的淤青,心里想:做替身也好过做玩物,借着正主的皮还能得点真心。
赵牧一回头,被他看脚伤时近乎稚拙的眼神烫得浑身一痛,接着说下去:“所以不要别人对你殷勤两句就忘了自己姓什麽,你玩不过他。”
他姓赵,他什麽时候都不会忘。
赵二偏头把耳朵贴在膝盖上,忽视不答,赵牧一看——气头就涌上来,刚要挽起袖子收拾人,私人电话响了。
赵二琢磨是那个秦折打来的,美人从床上醒来没有看到枕边人,怕都能哭出来,于是看着地砖与地砖的缝隙,轻轻出声,语气像无滋无味的白开水:“今天可以了吧?”
周家住院楼一直比较清静,十二点过后走廊空无一人,如同奈何桥畔,忘川来路,医院的这样的地方,生死相接,长夜更深,清晰的脚步像小锤子敲击人的神经。
赵牧擦了擦嘴唇的血,慢悠悠回拨了一个电话,他刚才去亲赵二,又给人咬了嘴巴:“事情办好了?”
那头的声音很恭敬:“都是按您的吩咐安排的,秦先生没有怀疑。”
“叫什麽?”
对方反应了两秒才回过味来,他是在问故事里换太子的貍猫:“阿勉。”
“阿勉?以后都让这个人去吧。”摁了专用电梯,赵牧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递到嘴边舔了舔:“好好给我查查和沈家的生意来往。”
chapter09
“......沈先生,赵牧已经这样睡了我几天了,您说我做赵太太是不是指日可待了?”秦折天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时,沈致彰正走出电梯,前面几句话因为电梯里信号不好,模模糊糊也没有听到秦折说了什麽。
沈致彰怀里抱着花,眉间牵扯出得逞的笑,语气很是公式化:“那恭喜你了,赵太太,以后就别再和我联系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秦折在那边听着,笑得灿烂如同春花:“明白,我当然明白,我是要做赵太太的人。”
“那就好,这是我们最后一通电话,挂了。”沈致彰淡淡收了线,删了和秦折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嘴角一撩又扬起温柔杀人的笑。
沈致彰一连几天都来病房看望赵二,把护士姑娘们都看得眼里冒粉红泡泡了,他虽然五官不算特别俊美,但气质一绝,举手投足都是要命的魅力。
沈致彰推门进去,赵二正支着画架在露台发呆。
轻车熟路地把花换成新买的几枝睡莲,沈致彰笑眯眯地捧着花瓶摆到露台的小桌上,天气阴,蟹壳青的云散散堆了大半边天,看起来是要下暴雨的样子。
沈致彰见赵二愣愣地望着天空,停在他身后,弯腰靠向他,指了指画面上的一块深蓝色嶙峋的利石,一句话就拉他回人间:“赵先生怎麽没有画那只小猫?”
赵二飞快回神,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开一点身子和他拉开距离。
沈致彰察觉到了,神色自若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听见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配。”
沈致彰咂摸着这两个字的味道,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到不配,我倒觉得赵先生的名字和赵先生本人有些不配,太轻飘了。”
赵二没料他突然提起这一茬来,转头看他。
“我之前好像说过,我和赵先生十几年前就见过,那个时候你只有这麽高。”沈致彰拿手在空中比了比,说:“好像才九岁,名字也很好听,像诗一样。”
赵二一听到他提改名字,就知道他确实是故人,但赵二完全记不起,十几年前在哪里见过他。
“今天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方才在家里收到了请柬,赵先生十几年都没有举办生日宴会了,今年居然破例要举办一场宴会,不知道,是不是要为大家介绍新人。”这句话里的赵先生,是指赵牧。
沈致彰一面留意赵二寡淡的神色,一面用平常语气陈述,额角突然被砸了一颗豆大的湿润——
他擡头看,要下,雨了。
夏天暴雨来得急且猛,刷刷地就在耳边穿起密线来,赵二坐着没有动,沈致彰想扶他进屋,被他一句“先帮我把画拿进去”拦住了触碰。
沈致彰没敢耽误,依言把他的宝贝赶紧搬进屋,回头去看赵二,大雨已至瓢泼,他还呆呆坐着,数天上云,如何变作瓶中水。
雨水密集地堆在眼皮上,让赵二睁不开眼睛,哗哗哗地像在涨山洪。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心底有些难过。
赵牧在自己和母亲进入赵家以后,十四年都没有点头应付生日宴会了,因为秦折,他破了例。
赵牧本身也很不喜欢孩子,因此从小就看不惯赵嘉柏,赵二早先瞒着他和周家偷偷签合约,就是怕他不同意,但是苦到头来,功劳一分没有还落了个不配的玩物名头。大概他只是他盘剥财産的工具,他不配,秦折是配的。
离婚一事,不能再拖了。
晕倒之前,赵二听到沈致彰逾越身份喊了他一声:“苍苍!”
赵二的原名,叫厉苍梧,他改名换姓变成赵二,是因为一九九三年七月,赵牧十七岁生日宴上的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对他影响深远,深远到几十年后的墓碑上都有摆不脱的痕迹。
岁月漾成波点一样的蓝白红,突然错落地回到十四年前,阳光和雨水层层蕩开,像诗或者电影,束花归砚,纯白中藏了一簇纸醉金迷,赵二在梦里,迷迷糊糊一帧一帧地铺开记忆的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