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刃(3)
福嘉很爱听曹皇后和大皇子不开心的事,她终于开了尊口:“什么烂摊子?”
白禾道:“娘娘不是要给兰知州的长子,寻个好亲家嘛?”
福嘉咬着青红丝:“那个兰烽?”
她记得前世,兰烽在做叛将之前,已经是环庆路经略使,手握一方军政大权。没有恩荫,自立门户,说是人中龙凤都不为过。怎么给他讨个新妇,还成了烂摊子?
白禾见她有兴趣,趁热打铁,又拓展了几句:“听说曹皇后本来,是想劝曹家一个庶女嫁给兰大郎的。结果那小娘子听说嫁去并州,是要自己缝补衣裳,种菜种粮的,您猜怎么?吓得要悬梁自尽。”
福嘉理解了:“那……倒也是啊。”
这时候他就是个穷光蛋,以后的事,谁说的清呢?
白禾道:“这下子好了。满城的贵女,一听说曹家娘子宁死不嫁,都认定了兰家是个大火坑。一会儿传言兰家大郎喝多了会打人,一会儿说,他们家还有个凶恶刁钻的老祖母,还有说二郎不成器,嫁过去还得养弟弟。”
福嘉道:“嗯……听起来确实不太行。”
她忽然想,这个叫兰烽的人,或许对她而言是个转机。
敌人的敌人,尚且一无所有。
而她现在,起码是个名正言顺的公主,太子胞姐,先皇后嫡女。
前世他犯上作乱,大抵是贪图富贵殊荣。
这荣华,她给得起。能不能达成这场同盟,可以赌一次。
“禾儿,准备一下,我或许能给嬢嬢解忧。”
福嘉捏着茶碗:“这世上只有一个办法,让嫁给他的小娘子,不用去并州吃苦。”
白禾抬起头,看着她。
福嘉道:“让他尚公主。”
赐婚
往北近千里,晨风依然十分寒凉。
因为边关近来祥和,并州城内的百姓,正在热热闹闹的准备着“走谷雨”。
年轻男女们踏青串门,街头巷尾,挤挤挨挨的都是人。
内侍省都知,名叫蔡玉集,是皇帝眼前最得宠的内侍黄门之一。
这次他只带了两个随行侍卫,匆匆赶了好几天路,才从西京赶到并州城。
并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里,住着兰知州的家人。
兰知州还在世时,他们生活虽然节俭,但好歹有知州府官舍在,宅子虽空却大。
后来他不在了,兰家又被抄家,伶仃的几口人,在沿街赁了这间四合院。
这几年,全靠兰家长子兰烽,在河东路军中当兵,领那点微薄薪水,每月支付三百文的赁钱。
今日休沐,兰烽也没去军中,在家中帮忙收拾。他家中老奴,在街上看见卖“禁蝎”符,说是谷雨时节,买这个辟邪最好,就买了一对儿回来。
蔡都知牵着马走到街口,停在远处的巷子里看着。
老奴捧着浆糊,兰烽则站在一只木头凳子上,抬高手臂,把一对龙飞凤舞的画像贴在两扇门上。
门是裂了缝的薄木门,画上浓墨重彩,凶神恶煞的张天师很是潦草。
贴画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一身单薄寒掺的麻布衣衫。不过他个子高,肩背宽阔,身形结实,眉目又清秀。样貌十分优越。
安静的少年,青春勃发的身躯,让蔡都知联想到了马场上奔腾的麟驹。
他松了一口气,心里想,这俏模样,想来能减少一些公主的委屈。陛下心里,也好受些。
他犹豫了片刻,又翻身上马,打算往回头走几步,招呼同行的随侍道:“你先去通报。”
贫寒人家,总需要一点时间,才好准备出个体面样子。
兰家老奴年近五十,小厮今年才十三岁,兰烽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贴完符画,搬抬重物的事情,也是攒着,等他休沐日回来做的。
今天日头好,西厢房里的几件木质家具,闷了一冬天,需抬出去见见光。兰烽先是扛了两把条凳,又要搬桌子。
老奴要来帮忙,兰烽记得他左边膝盖总是疼,就支他出去。独自将方桌竖起来,打算用后背扛出去。
外面有人敲门,兰家弟弟正在院子逗蚂蚁,闻声便飞快的去开门,边跑边问:“谁呀?”
老奴跟在后面:“你跑慢点!”
门打开,是两位高个子官差模样的男人。
两人脸上带着笑意,其一抱拳作揖道:“我们是西京来的。恭喜各位,皇恩浩荡,兰家有大喜事了。”
管家呆愣好久,待反应过来,赶紧道:“两位贵客请稍等,我这就去叫大郎!”
他激动的来正房找兰烽:“大郎君!西京来人了!”
兰烽已经几步把桌子扛到门口了,闻言抬头看他。
老奴看一眼外头,帮他卸下桌子,声音低了一些:“说是喜事,莫不是像传言说的,为您的婚事来的……”
兰烽将木桌放稳:“既然是喜事,就不要乱猜了,让人听见不好。刘叔,您先去备好喜钱和茶水,让小宁把竹椅抬到院子里。”
老奴不明白为什么要搬竹椅,但他习惯一切听兰烽的,于是点头出去忙活起来了。
兰烽径自站了片刻,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湿布,把肩膀和布鞋刚才蹭上的灰都擦干净,才从后门快步走到正房。
正房里住着兰家老祖母。
老祖母花甲之年,前几年儿子死时,情急跌断了腿,又悲伤过度,如今大半时候只能瘫在床上,行动十分艰难。
她见兰烽跪在床边,细细给她理好衣服,跪在她面前,这就要将自己背起来。她精神不太好,疑惑地看着孙子。
兰烽耐心地解释:“西京来人了,要全家一起接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