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101)

周煜好半天才悠悠来了句：“还加菜吗？”

像贴心又像讽刺。

万静纯叼着半截豆沙卷，摇摇头：“不用，够吃。”

周煜又说：“还以为你只喝粥也能饱。”

万静纯疑惑：“我有吗？”

周煜轻笑了一下，没再答话。

幸好，谁都很默契地没翻旧账，似是真的老老实实来品尝地道农家土菜。临走万静纯率先去买单，奶奶坚持不收：“哎呀，没几个钱！小周又是送书，又送胖胖那么贵的吉他，之前暴雨，我们屋顶漏水了，也是他帮忙找人来修，哪能收你们的钱！”

万静纯撅起嘴：“他是他，我是我嘛。”

奶奶摆摆手：“不收不收，他也难得带朋友来一次，不收你们的钱。”

“行了万静纯，走吧。”周煜眨眨眼，劝道。

万静纯只好道别，约好经常来，将信将疑跟周煜走了。一出去，果然就听他说：“我在茶壶底下放了现金，胖胖会收好的。”

“哦？”万静纯啧啧称奇，“可是说好我请你吃饭的……”

“不用了。”周煜漫不经心道，“下次吧。”

哦，还有下次？

不管是他随口客套，还是真的有下次，万静纯好像都挺开心的。

她又看了一眼“杉杉大饭店”的招牌，感叹：“你还挺善良的。”

“可怜他们罢了。”他的脸隐在黑暗中，没什么表情，“胖胖的父母在他很小就去世了，现在就剩奶奶带他。”

“这样啊。”万静纯有点沉重地点点头，转念一想，“……不对。”

周煜：“什么不对？”

她笑道：“还说我带坏小朋友，你还给胖胖买吉他呢。”

周煜扯扯嘴角：“你嫉妒么？”

“我嫉妒什么，”万静纯摇摇头，放声大笑：“我也配，哈哈哈。”

明明没提什么伤心事，万静纯坐在摩托车后座，搂着他时还是突然有点难过。

到了宿舍楼下，万静纯跳下来，正要道别，却听他说：“唐明磊后天回国，在霖安转机。”

“唐明磊？”万静纯愣在原地。

周煜又道：“碰巧郑笛这段时间也在霖安看望她弟弟。”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光是听到就让万静纯莫名颤栗，更别提一个个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周煜：“我和郑笛提起碰见了你。她想大家聚一聚，也见你一面。”

有一阵子，谁也没说话。后来周煜才打破沉默：“你去吗？”

“我……”万静纯把头盔脱下来，脑子有点乱。

“你不想见她？”

“我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就是……过去太久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我只是很不凑巧，赶鸭子上架，出现在了你面前。

万静纯暗自想。

周煜接过她手上的头盔：“我会告诉你时间和地址，记得看信息。至于去不去，随你的便。”

“好。”万静纯点点头。

摩托引擎重新响起来时，万静纯突然又舍不得他走了。

“周煜，你为什么没有去德国？”她终于决定问。

周煜早有对策，以进为御，偏过头审视她：“你又为什么还是来了霖安？”

“学校好，城市大，学费又便宜，师范大学也好找工作。”万静纯笑了，说的是实话，所以对答如流，“所以你呢？你别抄我的理由，说什么家里没钱，或者没考上之类的鬼话。”

“好啊。”周煜轻点了一下头，不自觉攥紧了车把，幸好路灯昏暗，想必她不会看见。

“因为我喜欢你。你一声不吭跑了，我还是像个白痴一样喜欢你，对你旧情难忘，以为只要我不去德国，就有机会某一天突然在霖安音乐学院某个角落碰见你。”

他语气轻佻，不疾不徐说完一大段，目不转睛盯着她：“满意了吗？万静纯，你是不是想听这个？”

没思考到底真情几分假意几分，万静纯的心尖锐地疼起来，被他堵得很久都说不出话，任由夜晚的昆虫鸣叫声填满此刻的沉默。

一定是吃的太饱脑子发晕，她总觉得面前的树影人影都在恍惚地晃动，周煜的脸都看不清了。

良久，她低声喃喃道：“对不起。”

“开玩笑的。” 他却轻巧抽身，“后来我耳聋复发，要考上德国的学校压力太大，放弃了。毕竟路还长，我不想自断后路。”

万静纯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站不稳。

“不过看来，你也没有说到做到。”摩托引擎又响了些，周煜似乎准备走了，“你不也还是在弹钢琴？甚至参加了泽厚杯，拿到冠军。了不起。”

“为什么复发了？”万静纯没理他的挑衅，小声追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眼睛里藏着冷冷的笑意。

“……嗯。”万静纯垂下了视线，“跟我没关系就好。”

“你大可放心。”是该走了。他把头盔面罩拉下，引擎轰鸣，“你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于是皆大欢喜，没有道别，各自怀着沉甸甸的心事，有的恼怒，有的懊悔，在各自的夜色里驰骋挣扎。

室友都还没回，万静纯点亮灯呆坐着了好久，才打起精神，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串号码。

搜索结果是名字叫YU的用户，头像是张画质模糊的风景照。

别人不知道是哪，可她点开一瞬间就明白，那是好多年前，夕阳西下时，闪闪发光的镜湖。

心动的、苦涩的、悲哀的记忆一股脑涌来。

和爸妈打了通电话，又改了答辩稿，手机上才终于有了动静。